《La mer》赤猿 文案: 年轻又疯狂的黑手党教父与他看似忠心得力的堂弟的故事。 我轻视你柔弱天真,你却用生命救我于命悬一线之际。我发誓一生对你效忠,你又说我只是个无聊的玩物。终于我被由爱生恨的情感扭曲,用尽计谋开始算计你,你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之骄子 西方罗曼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乔舒亚·诺厄·赫尔墨斯,兰斯洛特·玛蒙·赫尔墨斯 ┃ 配角: ┃ 其它:黑手党 第1章 第一章   纽约郊外,被划分成私人领地的庞大庄园正要经历一场暗杀。   训练有素的杀手借着浑浊的夜色,悄无声息地解决了门口的六个佩枪守卫后,如鬼魅一般潜入了庄园内。   白色崭新的雕花铁门和华丽如凡尔赛宫的建筑物之间,是五百平米、修整完美的欧式花园。   杀手谨慎地将自己隐藏在半人高的蔷薇灌木后,锐利如鹰的目光密切注意着建筑物周围的动静。   没有站岗的守卫,连巡逻的也没有。   十米外的窗台下,甚至还有仆人在借着房间内的灯光低声嬉笑。   在他除掉六个“看门狗”之后,这座庄园居然还是不可思议得保持着悠闲散漫的氛围,毫无危机感。   果然自负得无可救药。杀手想到关于庄园主人的传闻,暗自冷笑一声。   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因为目前还不能排除“那个人”豢养了一批隐匿于暗中的“忠犬”。身为职业杀手组织【阿特洛波斯】的一员,他思维缜密而且冷静。   隔着黑色橡胶手套,他握紧装有□□的M9□□,将力道控制在随时可以开枪却又不会走火的程度。然后像一只灵活的猫科动物一样从间断的阴影处,跑、跳、跃,无声无息地贴到了建筑物的墙根,然后弯着腰前进。   路过一扇窗户下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沧桑而稳重的男性声音:“朱尼尔,把这些点心和红茶端到三楼北侧的书房去,主人在那里看书。”   听上去是管家在嘱咐男仆做事。   ——三楼北侧的书房。   杀手捕捉到了极为有用的信息,他顿了一下身形,然后继续前进。因为了有了明确的地点,不用摸索,所以他的脚步更加迅捷,但是依旧安静,安静得像是死神。   到达一楼北侧的房间窗外后,他用随身携带的玻璃刀在紧闭的窗上切开了一个足以把手伸进去的洞,然后从里面拉开了插销式窗锁。   收手、开窗、进入,他的动作一气呵成。   轻轻关上窗后,他花了两秒钟打量了一下非常昏暗的房间。他的夜间视力很好,再加上外面本就夜色正浓,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很快判断出这是一间杂物室。五十平米左右,靠墙放置了一些看上去有些陈旧的欧式家具,并不拥挤。   他走到门口,耐心地转动古铜色的把手,慢慢地将门打开。   暖黄色的光线从门缝泄进来,比他想象中要微弱很多。   带着一丝疑虑,他向外窥视。   贴着酒红色浮雕吸音墙纸的走廊里,只有几盏郁金香形状的小壁灯贡献光明。   乍看乍听,整栋建筑物内部像是沉睡了一般,一片死寂。   他注意到角落里有美国首屈一指的电子科技公司生产的监视器,最新的型号。但不足的光线却依旧会使监视效果下降。   这里的松散警备简直让杀手对“他”心怀的巨大安全感“肃然起敬”。   随便一个盗贼都可以进来,更别说他是有备而来的杀手了。   从口袋里拿出一支能够干扰所有电子设备的笔状仪器,他打开了开关。   然后大胆地走了出去。   建筑物内部的警戒和外面一样薄弱,他没遇到什么阻碍,就上到了三楼。   戴着白色手套的年轻男仆拿着银色托盘从书房退了出来,当他小心翼翼合上门,朝楼梯走去的时候,一只手迅速地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扭断了他的脖子。   银色的托盘和瘫软的身体一起落在地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城堡内到处都铺满了高档的吸音红毯,这也正是这里如此安静的原因之一。   冷酷的杀手跨过男仆的尸体,握着枪朝书房走去。   ***   壁炉中炭火燃烧的声音,衬托出宽敞书房的宁静,还有温暖。   拥有一头披肩黑发的青年正闲适无比地躺在巴洛克风格的欧式沙发里,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拿着硬皮书,单手翻阅着。一条纯卡其色的薄毯盖住了他的腰和腿,穿着单薄的黑色衬衫待在这样暖洋洋的书房并没有什么不妥。   触手可及的同风格圆桌上,放着一份未动的越蔓莓榛子蛋糕和一杯冒着热气的锡兰红茶。搁置在餐盘旁的银叉在水晶灯的光线下,亮得刺眼。   他神情轻松地阅读着书上的字句,似乎并不急着享用。   “笃、笃、笃。”节奏从容的敲门声在那两分钟前被合起的门外响起。   青年目不斜视地动了动嘴唇,声线柔哑温和。“进来。”   “咔嚓”一声,门被打开了。   但是并没有人走进来。   青年合上了书,搁置在胸前,同时转动孔雀蓝色的眼珠将视线投向门口。   零点五秒后,他斜视的目光对上了黑洞洞的冰冷枪口。   “晚上好,乔舒亚·诺厄·赫尔墨斯阁下。”□□的主人用冷漠的声音说道。   青年侧了侧头,打量了一下这个不速之客。黑色的风衣、军靴……还有一张毫无特点、面无表情的脸。他透着傲气的细眉微微皱起,似乎对此人的不请自来和无礼感到不悦。   但是青年没有机会质问或者赶他出去。   “咻”的一声,子弹穿过枪膛、射穿他随手搁置在胸前的书、命中心脏,都只在一瞬间。   那欣长的身体在中枪的时候瞬间僵硬,然后毫无生气地瘫软下来。那双艳丽的眼眸也随之失去了焦点。   真是出乎意料的轻松。之前那些暗杀者大多把乔舒亚·诺厄·赫尔墨斯出行的时候视为机会。却不曾想到,他的宅邸才是最容易得手的地方。   杀手对“自己用一颗子弹就解决了美国最大黑手党家族的教父”这件事,有些不敢置信。   他看着乔舒亚瘫软无力、毫无生气地躺在沙发上的模样,愣了一下。然后将枪收进怀里,走了过去。   为了以防万一,他要确认乔舒亚的伤口。   当他走到沙发边,注意到乔舒亚右手食指上,戴着的镶嵌着硕大菱形蓝宝石的古银指环时,他有了一瞬间的走神。   根据雇主的要求,他必须要拿到赫尔墨斯家族的教父戒指来作为任务完成的证据。只要把这个带回去,他就能证明自己是组织里最出色的杀手。   就在他走神的眨眼间,一股强劲的力道忽然袭上了他的腹部!作为杀手,他的身体居然来不及做出反应!   当他因为剧烈的绞痛倒在地上的时候,下意识地发出了闷哼,眼前天旋地转。   一只戴着硕大蓝宝石戒指的手钳住了他的脖子,莹润白皙。衬得宝石的色泽更加美丽妖冶。   杀手无法准确聚焦的视野映出了那抹孔雀蓝,他的瞳孔一下子缩紧!   已经“死去”的乔舒亚·诺厄·赫尔墨斯正跪在他的上方,一手掐住他的喉咙,一手从他怀里拿出了□□,一脸微笑地扔开。“晚上好,杀手先生。”像是要回应他之前的“打招呼”,乔舒亚的语气非常有礼貌。   杀手瞪着眼睛,眼神如刃。为什么……刚才明明打中了他!!为什么他非但没死,还毫发无伤!?   杀手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的肘关节被乔舒亚的膝盖压住,喉咙上施加的力道让他几乎眼前发黑,双腿也只能做一些小幅度的挣动。在身材上他比乔舒亚有优势,居然毫无还手之力!   “呐,你是谁派来的?”乔舒亚笑眯眯地俯下身,过肩的黑发像毒蜘蛛丝一样,贴到了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这个男人有着令阿芙洛狄忒都嫉妒的端正容貌,此时的眼神却令人不寒而栗。   杀手的眼底渐渐刻上恐惧。   这种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冰冷……纯粹得就像是发现新玩具的孩童,充满了兴奋。   【疯狂的掠食者】……他想到了只针对乔舒亚·诺厄·赫尔墨斯、和赫尔墨斯家族无关的外号。   这个人……简直比杀手还要可怕!   “说啊。”乔舒亚轻柔地催促道,手指却不断收紧。   杀手痛苦地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脸因为缺氧而慢慢呈现出一种红得发紫的颜色。他本能地蹬着唯一可以活动的脚,看上去像是在抽搐。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窒息亦或是被掐断脖子。   那样保养得体的手指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道?   他的意识随着这个疑问,慢慢飘远。   这不会是乔舒亚身上的第一个谜团,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TBC 第2章 第二章   那双玻璃一般的冰冷眼眸里爆出了血丝,杀手的眼睛瞪得很大,仿佛快从眼眶里掉出来。   乔舒亚看着他突出的眼球中映出的自己的面容,孔雀蓝色的眼睛慢慢眯成一个愉悦的角度。   再施加一份力,他就会彻底断气。   但是乔舒亚没有再继续用力,他像一台机器一样精准地控制住力道,近距离欣赏着能轻易剥夺生命的杀手自身临死的神态。   多么脆弱,又愚蠢的姿态啊。   “乔舒亚堂兄。”就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一个低沉而毫无感情的声音。“真是抱歉,我来晚了。”   声音的主人做了个手势,五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从他身侧快速地进入书房,整齐地围在两人周围,十道目光紧紧盯着被乔舒亚压制在身下,奄奄一息的杀手。   “哪有,来得正好。”乔舒亚直起身子,松开手,站了起来。下一秒,训练有素的保镖们就接手了他压制住的杀手,两个人把他架了起来,另两个人警惕地盯住他。   “乔舒亚大人,您有受伤吗?”还剩一个保镖有些紧张地打量着端起红茶优雅啜饮的乔舒亚。   “没有。”乔舒亚微笑着回答。   “请问,这个人要如何处置?”   孔雀蓝色的眼眸扫了一下失去意识的杀手,“兰斯洛特,交给你了。”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知道了。”站在门口的金发男人应了一声,然后示意保镖们将杀手带下去,连同他的□□。   “我保证,今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兰斯洛特独自站在门口,垂着眼睫,掩去了蓝灰色的眼眸里,万年冰川一般的寒冷。   但乔舒亚好像没听到一样,一脸专注地享受着甜点和红茶。   “……那么,我先退下了。”兰斯洛特看了他一会儿,见他仍是沉默,便微微鞠了一躬,从外面带上了门。   偌大的书房再次恢复宁和。   ×××   甜品,果然是要在“正餐”后品尝才对。   蛋糕的分量不大,几分钟后,乔舒亚就放下了沾着一些奶油的叉子。   抿一口红茶,洗去嘴里的甜腻后,他捡起了地上的书。   暗红色的硬质封面上有一个狰狞的洞,他叹息了一声,往后翻去,同样的位置,每一页纸都留下了焦黑的洞。离封底半厘米的地方,纸张好像被卡住了一般,没办法顺畅地翻页。   一颗古铜色的子弹嵌在其中,弹头的位置陷在了封底里。   摸着封底的凸起,他将书翻转过来,暗红色的纸被顶破,露出里面银色的金属。   五毫米高密度的钛合金板,一般的子弹根本打不穿。   如果那个杀手可以注意到他中枪之后并没有流血,而提高警惕朝其他部位多开几枪的话,也不会有这样的下场。   这并不是一场单方面的刺杀,而是一场两个人参与的游戏。   刺杀者与被刺杀者。对方有很多取胜的机会,但是最终还是输了。   可惜了这本书,他还没看完。   乔舒亚把手中的书扔到了沙发的角落,走到五米高的红木书架前,抽出一本类似的硬皮书。   暗红色的边角有些许磨破的痕迹,对着书脊深嗅一下,还能闻到淡淡的檀香味。仆人们为了不让主人的手指沾上些许灰尘,每天都会将这里的数千本藏书擦拭一遍。   书架旁边立着木制的人字梯,他爬上去,懒洋洋地坐下。   借着水晶灯的暖黄色光线,翻阅起这本书来。   看了几页之后,他就合上了书。   没刚才那本耐读,改天让兰斯洛特再去买一本吧。就算是绝版,他应该也搞得到吧。   ×××   “阿特洛波斯……以希腊神话中切断命运之线的女神为名,你们这个杀手组织的水平,也太令我失望了。”   阴冷潮湿的地牢里,低沉而冷酷的男声回响着。   冰冷的沥青石板上,铁镣铐束缚着一个男人的四肢。他面色死灰地跪在地上,上半身□□着。刚被冷水浇醒的他,在这冬天的地牢里忍不住发抖。身上狰狞的鲜红鞭打的伤口触目惊心。他死盯着坐在面前的男人,眼神如落魄的野兽一般绝望又愤怒。   “你……就是这次的委托人对不对……”他的嘴唇因为寒冷而哆嗦,“是你撤掉了这里的警戒……故意让我进来的……”   兰斯洛特·玛门·赫尔墨斯优雅地交叠着双腿,如阿波罗一般英俊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神如帝王一样,高高在上,藐视一切。   “呵……咳……这是你们赫尔墨斯家族的局……!”杀手冷笑了一声,因为情绪忽然激动了起来,遍体鳞伤的身体咳出了血。“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削弱【阿特洛波斯】了吗?……咳咳!……太天真了!”   他说话期间,兰斯洛特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一件无机物。他考虑了一下有没有解释的必要,半分钟后优雅地换了个坐姿,轻启薄唇。   “我觉得你好像误会了。”他说道,“第一,赫尔墨斯庄园的警戒状况自从这任教父继任后一直都是这样松散。第二,我找你们纯粹是委托任务,从来没想过要对【阿特洛波斯】做什么。第三……”他摩挲着空荡荡的右手食指,扬起了一个毫无感情的微笑,“我是真的想要杀他。”   这个“他”,没有明确说出名字,但是杀手却明白兰斯洛特说的是谁。   他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置信。   眼前这个男人,是赫尔墨斯家族现今的二把手,是乔舒亚·诺厄·赫尔墨斯的堂弟,也是他唯一的血亲。乔舒亚有【疯狂的掠夺者】之称,是因为他行事风格不按常理,甚至罔顾黑手党世界的规则。他从十八岁开始就坐上了教父的位置,十年间将赫尔墨斯家族带入了空前的繁华荣盛,但同时,树立的敌人也比过去任何一位家主多得多。在这期间,帮助维持赫尔墨斯家族和其他黑手党家族的平衡、不成为众矢之的的人,就是兰斯洛特·玛门·赫尔墨斯。他是黑手党界赫赫有名的“骑士”,一直跟在乔舒亚身边,形影不离。   现在,他说想要杀乔舒亚?   杀手觉得这是一个天方夜谭。   论家族内外的威望,他比乔舒亚高得多。   财富也是两个人共有的。   是因为……权利?   显然兰斯洛特没有任何想要主动答疑的欲望,他站起身,一旁的部下诺伊斯识时务地撤开了座椅。   “都进书房了,居然会被乔舒亚堂兄生擒。”他双手插在黑色阿玛尼大衣的口袋里,居高临下地微俯身子,“你就慢慢在这里,为辜负我的期待而赎罪吧。”   ×××   银灰色的古驰西装、暗紫色的丝质领巾、躺着铂金镶藕色水晶的袖扣的丝绒盒、纯蓝的鹿皮皮带、……价值不菲的服饰在十平米的大床上整齐地排开。   “主人,您真的不打算告诉兰斯洛特大人去这个宴会的真正目的吗?”穿着燕尾服的少年一边低着头为乔舒亚系着白衬衫的纽扣,一边轻声用恭顺的语气问道。   “告不告诉有区别吗?”   少年的动作顿了一下,抿了抿嘴唇,不再说什么。扣好扣子后,他便转身去拿皮带。   “你想说什么,默里?”乔舒亚抬起手臂,方便他给自己系皮带。“别欲言又止,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有话就说。”   默里抬眼看了他一下,“嘎达”一声扣上银色的金属扣。“恕我多嘴,您对兰斯洛特大人过于冷淡了,毕竟他是您唯一的血亲。”   “血亲……”乔舒亚低喃,然后莞尔一笑,“如果人生是一盘棋的话,‘血亲’这种关系不过是棋盘上的灰尘罢了。默里,你还年轻。”他弯着眼睛摸了摸默里的头,褐色的头发被他弄得有些凌乱。   “是您的人生观太另类了。”默里皱了一下眉头,躲开他的手,拿起平整崭新的西装轻轻一抖。   乔舒亚扬了扬眉毛,背过身将手从袖子里伸进去,没有接话。   整理好他的西装后,默里甩了甩领巾,为他戴在脖子上。“再说一句逾越的话,您可以试着信任兰斯洛特大人一些。”   不是“试着多信任一些”,而是“试着信任一些”。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听到他的话,乔舒亚一脸漫不经心,“我为什么要信任他?”   轻描淡写的语气,将他的心衬托得更加无情。   默里叹息着为他戴上精美的袖扣,最后对他的衣着进行审视和整理。   主人对于他的敌人而言,是个非常可怕的对手。对于家族内的手下而言,经常也会让人惶惶不安。   这个容貌端正俊秀的青年,性情太过让人心寒了。   “兰斯洛特大人……为您付出了很多。”默里轻咬嘴唇,低着头退到一旁。   他对乔舒亚是超乎常人的忠诚,但对兰斯洛特也有着很深的敬畏之情。   前者多年前救了他的命、并且给了他工作,后者成为了他人生的标杆。   为什么两人不能惺惺相惜、和睦相处呢?   TBC 第3章 第三章   乔舒亚在椭圆形的全身镜面前转了一圈,用发绳将头发高高绑起,再戴好银色的宴会面具。   一切都打点好,才懒洋洋地回应了默里的“打抱不平”。“他是为家族,不是为我。”   默里苦笑。那整天命令兰斯洛特大人去做一些麻烦琐事的是谁?   恐怕在他心里,兰斯洛特大人也是一颗棋子,对棋子是不需要有信任的。   默里由衷为那位大人感到痛心,睿智如他大概早就意识到了。但依旧如此忠心地陪伴着主人。   “今天叫司机开那辆刚买的卡宴。”乔舒亚却全然不顾他异样的神情,戴上纯银的劳力士表,便走出了卧室。   “……是。”默里没有跟出去,拿起卧室里的电话就,通了司机的号码。   也许他不该再提这个话题。主人会允许他冒犯一次,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二次。   尽管他认为自己的话非常通情达理,但在主人听来根本没有说服力。   ×××   “乔舒亚堂兄,你这样盛装打扮,是要去哪儿?”   在建筑物大门口的玄关处,乔舒亚遇到了刚刚回来的兰斯洛特。   后者把沾着水的黑色直柄伞给仆人,然后优雅地掸去大衣上的雪花。   “一个朋友的宴会。”乔舒亚淡淡答道。   兰斯洛特点了一下头,没什么表情地将手中的牛皮纸袋递出,“这是您前两天要的绝版书。”   “放到我书架上第五层第三格。”乔舒亚看都没看一眼,便朝门外走去。   “乔舒亚堂兄,伞。”兰斯洛特微微皱了下眉头,从没来得及反应的仆人手中夺过伞。   当他将手伸出去的时候,头发上戴着雪片的乔舒亚已经进入了停在门口的车内。   全黑的卡宴SUV就这样闪着后灯,开出了庄园。   外面下着很大的雪,天空和地面之间的距离变得相当朦胧。兰斯洛特看着那辆车很快消失在视野中,便收回了视线,将手中的伞扔给仆人。   英俊的脸庞比门外的风雪还要冷然。   另一位仆人战战兢兢地关上大门,然后退到一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兰斯洛特一言不发,独自走上通往三楼的楼梯。   ***   修长有力的手指精确地将崭新的书放入书架上唯一的空缺。   兰斯洛特用手抚过一本本排列紧密的精装本,仿佛是在通过这种行为感受那个人的气息。   书脊上下的边缘越是受损严重,就越是说明乔舒亚对一本书有多着迷。   明明是个黑手党,他对书籍的喜爱却远远多于武器。   当手指触摸到一本西班牙语的诗集的时候,兰斯洛特的眼睛微微眯起。从书架上沿和书本的间隙中,他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细节。   他将诗集抽了出来,沿着那条不自然的细缝将它翻开。   一张光盘被夹在其中。   上面用红色的马克笔写着今天的日期,以及【RS】。   兰斯洛特拿起光盘,把书放了回去。   他走至电脑前,打开电源,将它放入驱动器读盘。   很快,显示屏上弹出了【请输入十三位密码】的框。   看着那十三个小方框,兰斯洛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打了几下。   RS……   他的脑中飞速地排查着关于这两个字母的单词。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下一个号码。   接通后,他说道:“给我查一下,今天晚上在纽约周边有哪些宴会。”   等待了一分钟,他得到了回答。   “哪个宴会的邀请对象里同时有乔舒亚·诺厄·赫尔墨斯和罗兰·瑟蒂斯?”他又问道。   几乎是在听到答案的同时,他的手指就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出了罗兰·瑟蒂斯的名字。   【密码正确。】   看着跳出来的页面,兰斯洛特一边往下翻,一边微微眯起了眼睛。“……替我联系一下在纽约度假的拉斐尔·艾米斯警官。”   低沉的声线蕴含着不悦和千年冰川般的寒冷。   ***   “哈哈,我没听错吧?阁下刚才说了什么?”   数十名保镖看守的房间里,一身纯黑礼服的罗兰·瑟蒂斯和乔舒亚·诺厄·赫尔墨斯隔着一张梨花木的矮桌相对而坐。   “我想加入瑟蒂斯先生现在研究的项目。”乔舒亚轻啜着郁金香杯中的白兰地,不厌其烦地重复道。   罗兰·瑟蒂斯冷笑一声,微侧身子将左手搁在了沙发的靠背上,有些傲慢地扬起下巴。“难道阁下失忆,忘了我们两个家族是水火不容的吗?”他地狱般阴鸷的眼神盯着对面这个戴着面具、优雅从容如贵族一般的青年。   “没忘。”乔舒亚轻笑着摇头,“所以我是代表我个人,表达这个意愿的。”他轻晃着酒杯,羽睫微垂。“听说因为这个项目,您已经折损了不少科学家了吧,人手还够吗?”他的语气很是关心,也很是虚伪。   罗兰·瑟蒂斯冷哼着饮尽杯中酒,“不用阁下操心,我自有办法解决。”   “是嘛?那太可惜了,我刚成立了一支科研小组,想试着攻克同样的难题呢。”乔舒亚对他的拒绝表示惋惜。   罗兰·瑟蒂斯有些狐疑地挑了挑眉,“哦?”对话中模糊的用词让他一点也不信任乔舒亚。这个项目的内容极其隐秘,即使是瑟蒂斯家族内部,也只有小部分人知道。乔舒亚又怎么可能了解他们在做什么。   恐怕只是猜测他在做一些有利可图的研究,虚张声势想要分一杯羹罢了。   “不信?”乔舒亚和善地微笑,“制造生化武器,不是瑟蒂斯家族的专利吧?”   生化武器……这个词语一出现,罗兰·瑟蒂斯就愣住了。随后,他重重地放下了酒杯,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虎!“你怎么会知道!?”这是瑟蒂斯家族的最高机密!   “这重要吗?”乔舒亚随意地耸肩。   当然重要!!!   罗兰·瑟蒂斯连牙齿都咬得“咯吱”作响。   在他愤怒地反驳之前,乔舒亚便替他给出了答案。“并不重要吧,不管答案是什么,都不会改变‘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混账!!   还真是自负狂妄!!   罗兰·瑟蒂斯铁青着脸瞪着他,那双美丽的孔雀蓝眼眸中满满的傲慢让他恨不得搬起桌子砸过去!   明明只是个小鬼!!   自己可是当了三十年教父!!居然敢如此看不起自己!   被如此暴怒的眼神注视着,乔舒亚没有一点心理压力。他放下酒杯,表情轻松地将双腿交叠,双手交握搁在大腿上,从容地迎上罗兰·瑟蒂斯的目光。   从心理状态的角度来说,这场谈判,罗兰·瑟蒂斯已经输了。   到底是老了,连伪装镇定这样的事情都做不出来了吗?难怪瑟蒂斯家族一日不如一日,最后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生化武器上。   乔舒亚无情地在内心嘲讽道。   红润的嘴角没有一点弧度,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可恨。不笑的时候,更加可怕。   罗兰·瑟蒂斯和他对视的时候,就感觉有一条毒蛇要从那艳丽的眼眸里钻出来,无形却牢牢地缠住了自己的脖子,浑身僵硬,没办法呼吸。   乔舒亚的眼睛,有着魔物一般的威慑力。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背后已经渗出了冷汗。罗兰·瑟蒂斯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坐回了沙发上。   “赫尔墨斯家族不是从来不碰生化武器的吗?”他强装镇定地拿起酒瓶,想要喝一点来平复情绪。倒酒的时候,酒瓶却控制不住地在抖。   乔舒亚也不再看着他,低头玩弄起腕上的手表,“显然您并不了解现在的赫尔墨斯。”轻描淡写的声线伴随着金属的细微响声响起。   所谓的“从来不”,在他上任的十年间,已经被打破了很多。   罗兰·瑟蒂斯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僵硬,他知道乔舒亚一针见血,说得没错。他对赫尔墨斯的了解,还停留在上代教父诺厄·尤里·赫尔墨斯的时代。因为那是他一辈子的宿敌,狡猾而理性,无人可比的谋略家和雄辩家,总是游弋在黑手党规则的临界线上,让黑白两道都抓不到把柄。   而现在,他的敌人早已变了样。   眼前这个年轻人,有着和他父亲一样好听的声音和优雅的举止。但是行事风格却截然相反。他狡猾,同时也疯狂。   【疯狂的掠夺者】……哪怕是界限以外的猎物,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出击。无视规则,无视后果。蛮横地将一切都踩在脚下。   对这样的人领导的赫尔墨斯家族,他已经不能说了解了。   罗兰·瑟蒂斯往口里灌了半杯酒,酒精似乎帮他恢复了之前的气势,他眼神灼灼地看着乔舒亚。“如果我拒绝你的要求呢?”就算赫尔墨斯再怎么变,他们也只能是敌人。   “拒绝?”乔舒亚停下了玩手表的动作,语气先是疑惑,然后变得无比轻柔,“我不喜欢这个‘如果’。”   说着,他示意站在身后的随从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文件袋,放到桌上。   钱?支票?罗兰·瑟蒂斯皱了一下眉头,让自己的保镖替他打开。   里面是十几张A4薄纸。   当保镖把这些纸举到罗兰·瑟蒂斯眼前的时候,他靠酒精强撑的气势终于彻底溃不成军。他一把抓过这些纸,瞪大眼睛一张张翻看。“这些都是我实验室的资料……为什么你会知道!?”   他有些沧桑的声音变得震颤,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实验资料、实验进度、实验室的准确位置……乔舒亚·诺厄·赫尔墨斯居然全都掌握了!   这就意味着,他可以随时举报给联合国,也可以联合其他的家族来“讨伐”。   最致命的软肋被敌人抓住,自己——罗兰·瑟蒂斯算是彻底败了。   TBC 第4章 第四章   见罗兰·瑟蒂斯瘫软在沙发上,乔舒亚却并不觉得得意或是愉悦。   这是一场早就注定结局的游戏,真正让他有兴趣的,是“亲自参与生化武器的研制”。   还差最后一步,他就要达成目的了。要高兴,再等一会儿也不妨。   “我相信您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乔舒亚又让随从拿出一份早就起草好的合作协议,和钢笔一起放到罗兰·瑟蒂斯面前。   罗兰·瑟蒂斯有些浑浑噩噩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苦笑着拿起钢笔调侃。“阁下不会在事成之后把我卖了吧?”   乔舒亚笑而不语,看着他拔掉笔盖。   就在他落笔的前一秒,包房的门被敲开了。一名瑟蒂斯家族的手下走了进来,“罗兰大人,这里有警察。”严肃的声音让在场的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警察?几个?”罗兰·瑟蒂斯的注意力被转移,暂时放下了笔。   乔舒亚看在眼里,嘴角有些烦躁地撇了一下。   “一个。”那人答道。   “拖出去杀掉就行了。”罗兰·瑟蒂斯有些心烦地挥了挥手,一名警察根本不足为惧。   “但是他的警官证上写着……国际刑警总部的一级警司。”手下有些犹豫地站在原地。   一级警司?   乔舒亚难得愣了一下,“叫什么名字?”他有些不合礼貌地询问瑟蒂斯的手下。   手下听见他向自己提问,有些没反应过来,“拉……拉斐尔·艾米斯。”   乔舒亚的身体震了一下。罗兰·瑟蒂斯更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个名字着实让黑道闻风丧胆,拉斐尔年轻好胜、聪明敏锐、执着无畏,是一等一的破案高手,而且从来不买任何犯罪者的帐。只要被他抓住了把柄,就会一直紧追不舍,不从敌人身上撕下一块肉就不死心。   这样的狠角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罗兰·瑟蒂斯实在不解。这里可是黑手党的宴会!他是怎么混进来的,为什么要混进来?   手下知道老板的疑惑,便开始说明。   “他进来的时候出示了‘绿蔷薇’请柬,所以保安就没搜身。之后他一个人到处乱转,被我们的人发现。抓到他的时候我们已经损失了五个人。”   五个人?!   罗兰·瑟蒂斯不敢相信地站起身,这个损失用来抓一个人未免太大了。他今天一共就带了二十个人!   不过很快,他又注意到另一个讯息。   一个警察怎么会有“绿蔷薇”请柬?   所谓“绿蔷薇”请柬,一共有两部分组成,一朵喷着特殊信息素的罕见昂贵的绿玫瑰,和上等宾客的请柬。手持“绿蔷薇”请柬,彰显了身份的尊贵,也有了一系列特权。在这个宴会上,有资格出示“绿蔷薇”请柬的,只有——   赫尔墨斯家族!   “他和阁下是什么关系?”罗兰·瑟蒂斯冷冷地盯住乔舒亚。   势力再庞大的黑手党都不能和警察过度亲密,因为这违反了黑手党世界最基本的守则。   而且仔细想来,美国的黑手党家族好像就只有赫尔墨斯没有被拉斐尔·艾米斯盯上过。   这一定不是巧合!   对于“绿蔷薇”请柬,乔舒亚也很疑惑。   “你确定他拿的绿玫瑰上有那种信息素?”他问那名手下。“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买的?”   手下皱了一下眉头。“他的绿玫瑰和赫尔墨斯先生的一模一样。”   乔舒亚怔住了,这怎么可能呢?   “阁下就不要再演戏了吧。”罗兰·瑟蒂斯嘲讽地看着他,眼神恢复了一开始的阴鸷,“和一个屡屡给予黑手党重创的警察暗中关系紧密,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他有些得意地勾起了嘴角。   拉斐尔·艾米斯折损他五名手下,虽然一度让他很愤怒。但也因为这个“瘟神”的出现,他在这场一直占据下风的谈判中,第一次拿到了主导权。   乔舒亚也意识到这点,眼神变得极其冰冷。他看着罗兰·瑟蒂斯拿起了那封协议,冷笑着撕成了碎片。   “现在我们扯平了。”罗兰·瑟蒂斯将一堆毫无价值的纸片往半空一撒,洋洋洒洒,如雪花般在两个人之间飘落。   乔舒亚放在腿上的手握得不能更紧,他的嘴唇用力地抿起,浑身都透露出一种可怕的压迫感。   但是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当纸片悉数落下,他松开了拳头,扬起了一抹轻松得几乎残酷的笑容。“能把拉斐尔·艾米斯给我吗?”   罗兰·瑟蒂斯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高傲地对自己的手下吩咐道。“把他交给赫尔墨斯阁下的手下,别亏待人家。”   他后半句话,是刻意说给乔舒亚听的。   “谢谢。”乔舒亚点头致意。   罗兰·瑟蒂斯回应他的,是一个鄙夷又傲慢的笑容。“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我接下来还有事,就不陪阁下了。”   “后会有期。”乔舒亚垂着眼睫,弯腰拿起酒杯做了个敬酒的动作。   罗兰·瑟蒂斯敷衍地点了点头,“后会有期。”然后,带着他的手下离开了。   ***   “主人,瑟蒂斯家族的人已经全部离开酒店了。”   当一名部下敲门给出这样的通报,乔舒亚下一秒就把晶莹的酒杯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玻璃碎片伴着白兰地的味道飞溅。   罕见的毫无风度的举动让屋内其他随从都不动声色地僵住了背脊。   空气好像凝结住了一样。   乔舒亚虽然被称为【疯狂的掠夺者】,但行为举止一直都如同一个风度翩翩的贵族一样。这样失态的发泄,还是第一次看到。   随从们惶惶不安,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被迁怒。   好在乔舒亚只砸了一个酒杯,就躺到了沙发上。   他粗鲁地扯去了面具,连发辫也变得松散凌乱。   孩子气地将脑袋埋进了沙发靠背、扶手、座面所围成的角落里,他毫无形象地蜷起了身子。   居然在最后一刻……输了?   他有些不能接受。   如果这是一场决斗,他已经把罗兰·瑟蒂斯给打得遍体鳞伤了,就差他最后的投降。是谁在他胜利之际,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这种从天堂掉到地狱的落差感,让他胸闷至极。   看他不声不响地闷在沙发上,部下忐忑地们面面相觑,猜测他是不是气得睡着了。   “艾贝尔。”就在这个时候,乔舒亚一下子坐了起来,叫了一个名字。   “是。”一个年轻的黑发男人应了一声,走到了沙发旁边。   “今天晚上十一点之前,我要知道为什么拉斐尔会出现在这里,以及他为什么会有‘绿蔷薇’请柬。”乔舒亚的声音相当冷静。   “您介意我直接拷问他吗?”艾贝尔面无表情地问道。   乔舒亚摇了摇头,“放了他。”他用修长的手指梳理了一下黑发,没有再扎成柔软的马尾。   “是。”艾贝尔点了点头,弯腰将地上的面具捡起来,单膝跪着递到他面前。“现在您要回去吗?”   “我还有事,你们先回去。”乔舒亚推开了面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兰斯洛特大人问起来怎么说?”   “就说我死了。”他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屋内几个部下再次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他们回去恐怕又要被兰斯洛特大人责备了。   但没人敢去阻拦乔舒亚,谁都看得出来,他还在气头上。   ***   六星级酒店的后门被“啪”地一下打开。   一个身材修长的褐发男人从门里被推至人偏僻的巷子,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俊美的脸上挂了彩,手还被塑胶手铐绑在身后。   推他出来的穿着黑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剪断了他的束缚,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男人带着有些困惑的表情,用手背抹去红肿嘴角带着的血迹。一边审视着自己的西装一边朝巷口走去。   袖子有好几处被子弹擦破的痕迹,肩膀的地方也有开线,为了混进这个宴会特地买的阿玛尼西装算是就这样报废了。   他有些心疼。   不过心疼之余,他也在思考十分钟之前发生的事情。   知道混进这样的宴会有多危险,所以在他被黑手党的人发现的时候并不慌张。他尽力地和那十个穿着黑西装配着枪的人周旋,在他用完枪里最后一颗子弹之后半分钟,他被抓住了。   一个男人还狠狠给了他一拳,像是要为被他开枪射死的同伴报仇,但是他没有下杀手。可能是怕他们的老大另有安排。   作为一个员警,拉斐尔知道闯进黑手党的宴会被抓住的后果是什么。   所以他镇定地等待这些训练有素的人将自己带去见他们的老大,但是让他惊讶的是,十分钟后他居然被移交到了另一批黑衣人手里。   虽然同样穿着黑色西装,但是他可以分辨出细节上的不同,他们不是同一个人的手下。   要把自己带去见更有权势的人吗?   他猜测着。   但万万没想到,第二批黑手党一句话也没有说,最后居然就这样把自己给放了。   当警察这么多年,他还没遇到过这种好事。   正琢磨着,刚走出巷口,他就看到了不远处路灯下,站着的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和银灰色西裤的青年,一袭披肩黑发在暖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手上拎着一件和裤子配套的西装,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黑色的路灯杆上。单薄的打扮让看到他的人都忍不住打寒噤。现在可是严冬啊。   拉斐尔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拉斐尔。   和那双艳丽的孔雀蓝色眼眸对上的时候,拉斐尔的身体一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乔舒亚·诺厄·赫尔墨斯!   他的打扮就像是刚从华丽的宴会里退场,一瞬间,所有困扰拉斐尔的疑惑都迎刃而解了。   他也在那个宴会里,后来的那些黑手党是他的手下,所以自己活着走出来了。在美国还有比赫尔墨斯更有权势的黑手党家族吗?   拉斐尔顿了顿脚步,朝他走了过去。   走到离他一米远的时候,拉斐尔淡淡地问道:“为什么要救我?”语气不卑不亢。   “你以前也救过我,礼尚往来。”乔舒亚站直身子,微微一笑。   礼尚往来?拉斐尔对这个词语很不喜欢,他更希望乔舒亚用“两不相欠”这样的词语。礼尚往来代表一种延续性,能黑手党礼尚往来能有什么好事?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是黑手党教父,救他是出于警察的本能。那么他救自己是为了什么?   “跟我走。”乔舒亚转身,沿着街道往前走。随着和路灯的距离越来越大,他的影子在人行道上也越来越长。   拉斐尔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是乔舒亚的手下,没必要对一个黑手党言听计从。但是也没办法一走了之,因为他的确欠了乔舒亚一个人情。   犹豫了片刻,拉斐尔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乔舒亚就是知道他会妥协,才这么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意识到这点的拉斐尔烦躁地踢飞路上的石子,恶劣地盼望有那么一颗能够碰巧砸中前面那个青年的后脑勺。   TBC 第5章 第五章   “啪”的一声,一个装着药水、棉签和创可贴的塑料袋被轻扔到坐在长椅上的拉斐尔的身边,上面有这附近二十四小时药店的标识。   拉斐尔看了一眼塑料袋,然后古怪地将目光移到站在面前的人的脸上。   他在宴会上喝多了?酒精把脑子搞坏了?   “处理一下你的脸。”乔舒亚微笑地看着他,“像个调色盘一样,我没有和你对话的欲望。”   拉斐尔听到他那种柔和又嘲讽的语气,眉梢抖了一下。“反正我也不想在街边公园里和一个黑手党聊天,不是正好吗?”他脸色冷漠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抬脚打算离开。   但是乔舒亚伸出了手臂,挡住了他的去路。   拉斐尔冷冷地斜睨着他,“在国际刑警组织里,可没有人的搏击能赢过我。你想自己试试创可贴和药水的效果吗?”   “很可惜,我不是你们国际刑警的一员。”乔舒亚从容不迫地笑着和他对视。   “你是说我会输给你这个长得像女人一样的家伙?”拉斐尔挑高眉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然后熟练地反拧,动作一气呵成。堂堂一个黑手党教父就这样被他给制住了。   虽然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但是在如此轻易地就控制住他,连拉斐尔自己都有些惊讶。而且周围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的暗中保镖呢?他不敢置信地朝四周环顾。   就在他走神的时候,乔舒亚屈起腿朝后猛踹他的膝盖,他敏锐地躲过了,但是因为躲避,他的重心也有所偏移。乔舒亚巧妙地利用这点,从他的手里挣扎出来,扣着他的脖子,把他摁倒在草地上。动作比他更加流畅,更加快速!   拉斐尔震惊地瞪着他,“你敢袭警?”   乔舒亚有些不屑地轻哼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应该庆幸我没把你摔到水泥地上。”   如果那样,受的伤就不是创可贴能应付的了。   而且先动手的人,是拉斐尔。因为走神而被压制住的猎物反咬一口,是谁的错呢?   拉斐尔对自己现在的状况很不爽,也对刚才的疏忽感到愤怒。他咬了咬牙,拳头握紧,又松开。“你到底想干什么?”他不解又不悦地看着乔舒亚。   将他带到这种偏僻的公园来,肯定不是只为了让他处理伤口。   “你只要回答我两个问题。”乔舒亚索性保持着扼住他喉咙的姿势,侧坐在他身上,一脸温和地笑着,“一,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二,在酒店门口出示的绿玫瑰是从哪里得到的?”   拉斐尔承受着胃部的重量,和颈部的压迫,艰难地呼吸着。“……警察是不能跟无关人员透露案情的。”他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表示拒绝合作。   乔舒亚的眼睛微微睁大。   无关人员?他可是拉斐尔这次行动最大的受害者!   他的眉毛颤抖了一下,强压住直接掐死他曝尸荒野的冲动,扬起不太自然的笑容。“案情?你有打电话报告总部立案吗?”   拉斐尔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有些惊讶地睁开眼睛,但他刚要回答,乔舒亚就弯起眼睛,“很显然没有,所以‘案情’这个词在我们的对话中不成立。我的耐心有限,所以请马上回答我的问题。”   “不……”拉斐尔对于他的自说自话不悦地皱了下眉,动了动嘴唇想反驳。但是在他开口的一瞬间,乔舒亚加重了施加在他脖子上的力道,并且浑身带着极大的压迫感俯下身。“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那两个问题答案以外的话。我可以救你,当然也可以杀你。”   拉斐尔的琥珀色的眼眸映出那抹令人窒息的孔雀蓝,他从中感受到了最纯粹和最直接的威胁。   毋庸置疑,他如果不给出乔舒亚想要的答案,就会死。   他琥珀色的瞳孔恐惧地缩了一下,然后有些吃力地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回答问题。   乔舒亚勾了勾一侧的嘴角,微微放松手上的力道。   拉斐尔深呼吸了几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咳……听着,我本来是来纽约度假的。今天傍晚在宾馆休息的时候,忽然接到一个匿名的举报电话……说在这场宴会上有人在做生化武器的交易。并且告诉我在房间门口放着可以混进宴会的东西……”   乔舒亚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便松开手站了起来。   有人利用他的正义感,故意夸大其词,将他引去了酒店。   如果那个人的目的是妨碍乔舒亚和罗兰·瑟蒂合作研究生化武器,那么他成功了。   不仅如此,还让那个早就无法与赫尔墨斯抗衡的瑟蒂斯家族抓到了他的“把柄”。在某种程度上,他和罗兰站回同样的起跑线上了。   是赫尔墨斯的敌人?还是瑟蒂斯的同伙?   不管是哪一方,既然跟他作对,就绝不会有好下场。   拉斐尔终于能够坐起身,他又猛咳了两声,让自己的嗓子舒服了一些,才站起身来,一边拍着身上的草,一边不悦地瞪着乔舒亚。   却看到后者拿起长凳上的西装,准备离开了。   特地在酒店后门口等自己就是为了问这两个问题?   难道他和这个举报电话有什么关系?   拉斐尔考虑到这个最大的可能性,冲着他的背影喊道:“站住!”口气相当严厉。   乔舒亚停下了脚步,有些困惑地回头。   “举报电话里说的,在进行生化武器交易的人,不会就是你吧?”拉斐尔一脸戒备地站在他面前,盯着他,表情多了些紧张。   乔舒亚行事霸道狂妄,但没有一次被他抓住尾巴,这也算是一项不可思议的记录了。他不想这个纪录被打破,额外多出来一个前所未有的敌人。   “赫尔墨斯家族从来不染指这种东西。”乔舒亚面不改色地回答。   拉斐尔暗自松了一口气,但反应过来的时候,又觉得可笑。   和乔舒亚·诺厄·赫尔墨斯当敌人,跟和别的黑手党教父当敌人,有什么区别吗?   在他忙着自嘲的时候,乔舒亚忽然又说:“不过关于生化武器,我倒可以提供给你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拉斐尔的眼睛一亮。   乔舒亚勾了勾嘴角,指了指自己的手表,“今天时间太晚了,下次有机会再聊吧。”   晚?才十点多!   拉斐尔像见鬼一样瞪着他。而且哪里来的下次!?   生化武器如果真的被使用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还是在黑手党手里!   拉斐尔没办法对此坐视不管,见乔舒亚对他十分友好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去。他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想要拦住乔舒亚。   在拉斐尔快要抓到乔舒亚的肩膀的时候,乔舒亚侧过了头,“我说下次,就下次。”他皱着眉,对拉斐尔的死缠烂打表示不悦。   “谁会信你的鬼话,快给我交代清楚!”拉斐尔说着,想要抓住他的手臂。乔舒亚轻轻一让,巧妙地躲开后,敏捷地抓住他的双肩,屈起膝盖在他腹部狠狠一撞,然后将他摔倒在水泥地上!   “唔——”拉斐尔吃痛地蜷缩着身体,眼前一片晕眩。   乔舒亚没有再看他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混蛋……!站住!   拉斐尔愤恨地看着他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却没办法追上去。   乔舒亚下手很重,他的腹部正感受着剧烈的绞痛,抽空了他的力气,让他连爬都爬不起来。   不该对乔舒亚太过掉以轻心,刚才在长椅边明明已经吃过亏了!   可恶!   水泥地好硬……他该不会骨折了吧!   ×××   当乔舒亚回到赫尔墨斯庄园的时候,离十一点还有五分钟。   “欢迎回来,主人。”   门口的守卫站直身子跟他打招呼。   乔舒亚穿过庭院花园的时候,感受到有人在看他,视线从上方而来。   他抬起头,在北侧的书房窗前发现了一个人影。   ——兰斯洛特。   他正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乔舒亚,看起来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如果是想监视大门口,那并不是最佳地点。   乔舒亚疑惑地挑了挑眉毛,从窗口移开了视线,径直走进建筑物。   虽然兰斯洛特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进了他的书房,但是他没有兴趣知道原因。   “叫艾贝尔来一楼的小书房。”他这么对门口的仆人吩咐道。   ***   看着那个将银灰色西装搭在肩膀上的青年消失在建筑物的屋檐下,兰斯洛特收回了视线。   这时候,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他走回书桌边,优雅地坐下。   诺伊斯开门进入,微微压低声音说道:“主人,乔舒亚大人去了一楼的书房。”   兰斯洛特并不惊讶,虽然这间书房更加舒适宽敞,但那个人绝对不会想和自己共处一室。即使那间书房的壁炉已经坏掉了。   “叫厨房做一份巧克力慕斯蛋糕和热咖啡送过去。”他一边拿起桌上的书翻看,一边说道。   今晚,乔舒亚一定不会早睡,他需要东西提供热量和提神。   “是。”诺伊斯恭敬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TBC 第6章 第六章   “拉斐尔·艾米斯从三天前开始就在纽约度假,下榻于纽约假日酒店。今天傍晚六点,他在外面用晚餐后回到酒店,在大厅门口遇到了一名男性,他们交谈了十分钟,该男□□给他一个白色的纸袋,然后离开。”艾贝尔站在棕色的书桌前,向乔舒亚报告着他这几个小时内查到的信息。   “这是酒店的监控录像。”他将一张光碟放到桌上。   “然后他就去了宴会的酒店?”乔舒亚拿起那张光盘问道。   “那名男性走后,拉斐尔·艾米斯去了服装店,然后打车去了酒店。”   乔舒亚点点头,将手中的光盘插入电脑驱动器。   监控录像中,穿着连帽衫的拉斐尔·艾米斯在六点左右从外面回到酒店。一个坐在大厅沙发上、戴着棒球帽的男人见到他后迎了上去。   如艾贝尔所说,男人和拉斐尔交谈了大约十分钟,便离开了。临走前给了拉斐尔一个白色的纸袋。纸袋的容量足以保证绿玫瑰的完好无损。   从录像上,完全看不到那个男人的脸。能判断他是个男人,是因为他的体型。   乔舒亚又打开了另一个录像文件,这是另一台监视器所拍下的。   看完之后,乔舒亚不得不承认,男人的棒球帽戴得恰到好处,两段录像里面都看不见他的长相。   乔舒亚托着下巴,又从第一个录像重新看起。   两遍,三遍……一遍比一遍专注。   见他看得如此辛苦,艾贝尔忍不住说道:“主人,我明天可以去问一问酒店里的目击者……”   “不需要。”乔舒亚抬手制止他说下去,因为全神贯注而紧抿的嘴唇扬起了一个微笑。他关掉录像,从电脑里取出了光盘,递给艾贝尔。“六点十一分二十三秒的时候,那个男人离开,经过了大厅的黑色大理石圆柱,有一瞬间在圆柱表面留下了侧脸的图像。”只要通过正确的处理方式,就能获得他想要的清晰的照片。   “我马上去处理……”艾贝尔惊讶地从他手里接过光盘,对他的细心肃然起敬。   在他退出去之前,乔舒亚叫住了他。“再给我准备一份……不那么详细的关于瑟蒂斯家族研究生化武器的证据。”   艾贝尔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不那么详细”的定义是什么。   乔舒亚将双手交叉在脑后,笑容极其灿烂。“我要把瑟蒂斯彻底踢出我的玩具名单,同时也找点事情给拉斐尔做。”   如果之前“那个人”是借拉斐尔的手打压他而帮助瑟蒂斯的话,那么他也可以借拉斐尔的手给予罗兰·瑟蒂斯重创。   拉斐尔是他手中一颗待用的棋子,怎么能被别人利用。   明白了他的意图,艾贝尔点了点头,退出了书房,着手去办他要求的事情。   看着他将门轻声合上,乔舒亚才用手揉了揉眼睛。目不转睛地反复看像素模糊的监控录像对眼睛的负担很大,而且这个时间他也有些困乏了。   揉完眼睛,乔舒亚才想起桌上有一杯之前送来的热咖啡,不过此时,它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这间书房的壁炉坏了,室内温度只比外面高三四度。长时间呆在这里,他的指尖冰凉而僵硬。   最好还是温的。   他期盼着,端起那杯咖啡,轻啜一口,然后紧皱眉头放下。   为了搭配一起送来的巧克力蛋糕,这份咖啡里没有加糖。又凉又苦的味道在舌尖扩散开,让他感觉很糟。   远远地将咖啡推开,他开始思考除了寒冷以为的其他事情。   从录像上看,拉斐尔并没有对他说实话,根本没有什么匿名电话。   乔舒亚对此并不感到惊讶。   拉斐尔那样谨慎的警察,不可能因为一通没根据的电话就一头热地冲进黑手党的聚集地。情报,一定是来自于某个可以让他相信的人。   他撒谎,是为了保护那个人。   会是谁呢?警察吗?   但是警察又怎么会知道“绿蔷薇”请柬呢?这是只在黑手党世界有效的规则。   ***   当书房里的立式摆钟敲响两声,兰斯洛特合上了书。   “诺伊斯。”   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诺伊斯开门进入书房。   “主人。”   虽然已经凌晨两点,但是他们俩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困倦。   “乔舒亚堂兄睡了吗?”兰斯洛特站起身,将书放回书架上它本来的位置。   “还在书房。”诺伊斯恭敬地回答道。他虽然站在书房门口,却能完全掌控住整栋建筑物里的状况,尤其是乔舒亚的。   只因为,兰斯洛特想要知道。   “还不睡啊。”兰斯洛特用非常轻的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眉头微微皱起。   乔舒亚的入睡时间一般都在晚上十一点,最晚也只有十二点。   一杯咖啡没办法让他撑到现在。   “我去看看,不要跟来。”兰斯洛特说着,离开了书房。   一楼的小书房在南侧,当兰斯洛特到达那里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房间里的光线在走廊里投下一条有角度的光带。   他轻轻敲了敲门,屋内没有反应。   于是他推开门进去,看见了坐在皮椅上闭着眼睛的乔舒亚,修长的手指还抓着一份资料,看上去是中途睡着了。   纤长浓密的睫毛覆在眼睑上,睡颜看上去静谧而优美。   兰斯洛特注意到他只穿了一件衬衫,银灰色的西装被他压在了屁股底下。便脱下了自己的西装,轻轻盖到了他的身上。   然后他开始安静地翻看起桌上堆放凌乱的文件。   已经查出了塞缪尔的身份吗……真不简单。   比他预想的要快很多。   照这个进度,不用多久乔舒亚就会知道他是自己安插在美国国际刑警分部、情报部门的间谍。   塞缪尔已经没用了。   兰斯洛特暗自叹息,放下手中的文件,抬眼的时候,冷不丁对上了一双孔雀蓝色的眼眸。   “乔舒亚堂兄……”他愣了一下。   “你是有多喜欢我的书房?”乔舒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占了楼上的不够,还要跑到这里来。   他自己明明也有书房。   “我是来提醒您,该睡觉了,熬夜对身体不好。”兰斯洛特说道。   “你是我的保姆吗?”乔舒亚挑高了眉毛,有些烦躁地把身上犹带体温的西装扔还给他。“阴魂不散。”   他冷哼着,有些粗鲁地把桌上的资料堆在一起,然后站起身,似乎要把它们一起带走。   “就算不想看见我,也请到一个有壁炉的房间去。”兰斯洛特在他身后说道。   这让乔舒亚握住门把的手僵了一下,他侧了侧头,什么都没说,用力开门离开了。   兰斯洛特听着那不算友善到的关门声,微微勾起了嘴角,笑得苦涩又冷漠。   ***   乔舒亚·诺厄·赫尔墨斯和兰斯洛特·玛门·赫尔墨斯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上一任教父诺厄·尤里·赫尔墨斯的葬礼上。   乔舒亚那时候十八岁,身着一套黑色暗纹的西装,怀里捧着一束一尘不染的白色百合花,站在所有家族成员的前面。   兰斯洛特和他的母亲站在后排,他只能看见乔舒亚纤细修长的背影。   他的父亲,上任教父的弟弟梅瑞迪斯·杜邦·赫尔墨斯告诉过他,这是他将来要侍奉的“君主”。   在这场葬礼之前,他一直住在母亲的娘家法国,一边接受着贵族式的精英教育,一边学习关于黑手党的事务。   他的性格比很多成年人都沉稳成熟,所以在他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君主”,他不由得想。   这样消瘦狭窄的肩膀怎么可能担得起一个黑手党家族的重担。   甚至到了晚上的继任宴会,他的想法也没有改变。   乔舒亚还是穿着那一套暗纹西装,当着家族所有成员的面,宣布将自己的名字改为【乔舒亚·诺厄·赫尔墨斯】,这个中间名,是为了纪念他伟大的父亲。   诺厄伯父的确是一个足以在赫尔墨斯家族历史上名垂青史的黑手党教父。他总是说话轻柔、面带微笑,但却是一个拥有狐狸般狡猾智慧和豺狼般冷酷无情的犯罪策划家。任何敢于向他的权威挑战,甚至仅仅给黑手党带来不受欢迎的消息的人都会被他用合法的或者不为人知的不合法的方式消灭。他深谙法律和政治,和各国首脑谈判的时候,比政治家还政治家。他的残忍无情充满传奇色彩,他的诡谲狡诈富于神话气息,甚至连他的错误都是不朽的。   尽管他因为疾病在四十三岁的年龄就去世了,但是他的丰功伟绩将一直被后世流传惊叹。   这一切,不是这个长得女气的少年改个名字就可以继承的。   他以为身边聚集了那么多他父亲的亲信,就可以走出和他父亲一样的路吗?太天真了。   兰斯洛特拿着剔透的香槟酒杯,冷眼看着被数位长者围在中间的乔舒亚。   父亲给他取名为兰斯洛特·玛门·赫尔墨斯,是希望他像第一圆桌骑士兰斯洛特那样对“君主”忠诚,另一层含义,是告诉他如果“君主”无能,就尽情发挥野心取而代之——贪婪的骑士,以此为名。   TBC 第7章 第七章   “你看起来和他们很不一样。”   这是乔舒亚对兰斯洛特说的第一句话。   有一瞬间兰斯洛特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少年在说什么。直到乔舒亚看了看嬉笑着经过两人身边的一对同龄人,才反应过来。   自己的确是这里同龄人中最稳重安静的。   “谢谢夸奖,这可能跟我之前的生活环境有关。”兰斯洛特的回答冷漠而谦恭。   乔舒亚听到他的话,笑得很灿烂。他一边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一边说道:“我有说在夸你吗?”   他的声音非常柔和,但是语气却讽刺至极。   兰斯洛特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反应。   乔舒亚那双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孔雀蓝色眼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噗嗤”一声,还是在笑,但是笑出了声音。   “你现在的表情超傻,比之前好玩多了!哈哈……”他笑得有些喘不上气,最后猛喝了一口酒才平复下来。   兰斯洛特捏紧了酒杯,表情僵硬而冰冷。他被这个家伙耍了,而且被嘲笑了?   他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这个长得像女人一样的家伙居然敢把他当傻子一样耍着玩……?!   他的不悦清晰地表现在了英俊而残留一丝稚气的脸上,但是杀意,被他很好地隐藏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对方是刚上任的家族首领,他不想惹麻烦。   乔舒亚漫不经心地抿着红酒,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刚才说了多失礼的话。   他环顾着宴会上的家族成员,时不时有人用酒杯向他致意,而他则报以一个优美温柔的微笑。   兰斯洛特就好像完全被他晾在一边。这让兰斯洛特的心情更加不爽。   可恶的家伙,等我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在家族的地位……   “对了,你下星期有空吗?”一直在看着别处的乔舒亚忽然想起他一样,回过头问道。   “……有。”兰斯洛特点了点头,凭他现在的心情,他可以拒绝。但是他想看看乔舒亚在打什么主意。   “陪我去打猎吧。”乔舒亚的语气就像说“陪我去喝茶吧”一样随意。   打猎?   兰斯洛特瞥了一眼他刚戴上教父戒指的手。就像是羊脂玉一样白皙莹润,也看不到什么茧。手背上也没有那种明显的青筋,蓝色血管埋在柔嫩的皮肤下,让人想到“蓝血贵族”一词。这样的手能握住四公斤重的□□?别开玩笑了。   “您是去视察猎场的吗?”他平静地问道。将讽刺之意从语气中掩去。   “视察?我对这种无聊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兴趣。”乔舒亚耸了耸肩,好像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下周二早上八点,我会派人去府上接你。”他说话的方式颇有首领的风范。   兰斯洛特挑了挑眉,父亲还未将两人引见。他知道自己是谁吗?   事实证明,他小看这个刚上任的教父了。   几天后,当一架V-22直升机突然出现在他家庭院上空的时候,兰斯洛特的心情既惊讶又复杂。   乔舒亚刚上任,不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吗?还真的打算在这种时候去打猎玩乐?   以高速和省油出名的侧旋翼直升机用了三个小时将他送到美国北部的一座森林里。赫尔墨斯家族在那里有一栋占地五百平米的别墅。   当兰斯洛特见到乔舒亚的时候,他已经穿上了一身猩红色的猎装,在马厩里挑选合适的马匹。   明明是个黑手党,他却比贵族更像贵族。   “你猜我们能打到多少猎物?”当两人的马匹在森林里并排前行的时候,乔舒亚兴致勃勃地问道。   “我是负责保护您安全的。”兰斯洛特淡淡地回答道。   难以想象,他居然不带一个保镖就冲进森林深处打猎,这里可是有猛兽的。   “你太扫兴了。”乔舒亚瞥了他一眼,双脚敲着马肚,加快速度和他拉开了距离。   兰斯洛特对他的指责有些无语。作为一个黑手党教父,乔舒亚太过随性了。   当他准备跟上去的时候,前方的灌木丛突然有了异样的动静。   “危险……”他还没来得及提醒乔舒亚,后者就甩着缰绳追上去了。   他让马跃过了灌木丛,像追逐什么一样飞快地奔跑着,远离了兰斯洛特所能提供保护的范围。   “真不让人省心!”兰斯洛特皱紧了眉头,眼神一凛,用点缀着黑色流苏的马鞭抽打着马臀,追了上去。   四周的树木越来越茂密,渐渐的,兰斯洛特的耳边就只有树叶摩擦的声音。当他发现前面无法再骑马前进时,他彻底失去了乔舒亚的踪影。   “该死!”他咬着牙,环顾四周。   今天天气本就阴沉,风雨欲来的宁静此时衬托得这个森林更加不详。   连风的声音都听不见。   考虑了一下,他决定下马,徒步寻找乔舒亚。   尽管骑马速度更快,但是周围林木茂密,粗壮的树根在地面上相互交错纠缠,骑马只会更加耽误时间罢了。   将马匹拴在一棵树上后,兰斯洛特背着□□在周围寻找可以用来判断乔舒亚方位的蛛丝马迹。   很快,他就在地上发现了一根和马鞭上的流苏材料相似的纤维,应该是猛力抽打马匹时断落的。   他看了看四周,这附近有不少层层叠叠的植物,一定程度上阻碍了视线。   乔舒亚究竟朝哪个方向去了,还要仰仗地上这些不明显的马蹄脚印。   兰斯洛特眯细眼睛,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找到了一连串马蹄印,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一丛叶片巨大的植被后面。   兰斯洛特跟着马的足印过去,当他拨开那比他头大三倍的叶子后,看到的居然是乔舒亚的马躺在地上,周围一片血迹!   他睁大了眼睛,跑过去确认。   可怜的马不知道收到了什么野兽的攻击,整个肚子都被撕烂了,鲜血沾满了它白色的毛发,内脏惨不忍睹地流了一地!   兰斯洛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猛揪住,乔舒亚呢?!他在哪里?!   就算他对这家伙没有一丝好感,但是也绝对不希望他出事!   如果新任教父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么他这个唯一可以保护乔舒亚的人,除了以死谢罪别无选择。   尽管眼前是几乎让人呕吐出来的血肉模糊,但兰斯洛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办法从满地的鲜血里判断有没有乔舒亚的,但是他从大叶片地下找到了乔舒亚的□□。   子弹满匣,但是枪管仿佛受到重创般扭曲。   所以那家伙现在是赤手空拳地在藏有野兽的森林里乱转吗?!   兰斯洛特一阵胸闷,险些喘不上气来。   他颤抖着手指取出了枪里的子弹,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继续寻找线索。   在以白马为中心的血泊周围,有一串清晰的血脚印。   兰斯洛特起先有些担心,在马被袭击的时候,他离得那么近,会不会也受了重伤。但察看了前后脚印的距离后,他发现脚印的主人并没有受伤,最起码没有受会影响正常走路的伤。   事实证明,乔舒亚在那时是处于安全距离以外的。那么会有这串血脚印的理由,只有一个——乔舒亚特地在让自己的鞋底沾上了血,给他留下了可以追踪的线索。   兰斯洛特此时不知道该评价他聪明还是不聪明了。   如果有脑子的话,怎么又会面对未知的动静不选择理智地观望,而是想也不想地冲出去呢?   沿着血脚印标记,兰斯洛特走了十几分钟,血脚印的轮廓越来越残缺,到最后完全消失了。   他再次看向四周,没有发现可以继续追踪的线索。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他叹息着,觉得有些疲倦。   背着一把四公斤的□□和十几发子弹,先是骑了半小时的马,借着下马走了近半个小时,中途还收到了这样那样的“惊喜”。   他怎么会不累。   就在兰斯洛特精神松懈的时候,身后的灌木丛传来了枝叶攒动的声音。   他警觉地拿着□□转过身,正好看见一头两米高的黑熊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   糟了!这个距离没办法开枪!   余光注意到黑熊锐利的指甲上残留的血迹,兰斯洛特心头涌上一股绝望。   眼看着那可怕的熊掌就要朝他拍过来,他有些酸痛的腿却只能僵硬地往后退两三步,根本躲不开!   千钧一发之际,从侧面飞扑过来一个红色的身影。一下子就把他推出了黑熊的攻击范围,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好几下,□□也飞了出去!   兰斯洛特只觉得眼前忽然一花,然后就是一阵疯狂的晕眩,他下意识地就抱住了那个把自己推开的人,等停止了翻滚,两个人双双躺在地上时,才看清旁边的原来是他找了许久的人。   乔舒亚端庄俊秀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地上用力地滚了几下,有些苍白。   “你……”兰斯洛特有些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如果不是他,自己现在已经死在一头畜生手里了。   但是他的余光很快注意到黑熊并未就此死心,它挥舞着利爪,咆哮着再次朝他们冲了过来。   他的□□现在正躺在旁边三米远的地方,没办法直接够着。   兰斯洛特咬了咬牙,翻身抓住乔舒亚的肩膀朝旁边又翻滚了几下,然后拿到了□□。他不敢浪费一秒钟地举了起来,对着黑熊的头部用力扣下了扳机。   子弹打中了黑熊的眼睛,鲜血飞溅,但是并没有就这样让它倒下。它愤怒而痛苦地发出巨大的吼声,更加狂暴地朝兰斯洛特冲了过来。   然而,等待它的,是兰斯洛特快速填好的第二发子弹。   “砰”的一声!   它失去了第二只眼睛,也失去了它的生命。   巨大的身体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和落叶。   兰斯洛特松了一口气,然后把注意力放回闭着眼睛的乔舒亚身上。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了,额角还渗出了汗水。   “受伤了吗?”兰斯洛特紧张地问道。在地上打两个滚不会这样。   但是乔舒亚好像昏迷了一样,没有回应。   兰斯洛特晃了晃他的肩膀,发现他真的昏过去了。   “该死!”把乔舒亚翻过来检查是否受伤的时候,兰斯洛特看见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画面。   他背部的衣服被撕去了一大块,洁白柔嫩的背部肌肤上留下了四道狰狞的血痕,伤口上还沾着一些泥土。   兰斯洛特暗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乔舒亚将他推开的时候,自己反而被熊掌伤到了吗!   TBC 第8章 第八章   兰斯洛特感到非常自责。   不管怎么说,让家族首领为了救自己而受伤,无论如何也是不应该的。   但是他没有选择在原地忏悔。   乔舒亚现在急需医疗护理,如果现在下起雨来,淋到伤口,就麻烦了。   他分秒必争地背起乔舒亚,按照之前的线索,很快往回找到了自己的马匹。因为伤口是在背后,所以兰斯洛特只能让他趴在马背上,而自己骑在马上,用最大的力气抽打马臀,让它因为疼痛而飞奔。   等两人回到别墅,阴沉沉的天空终于开始飘雨。   门口的守卫们看到浑身带着泥土和落叶有些狼狈的兰斯洛特先是表现出疑惑,怎么只有他一个人?乔舒亚大人呢?   紧接着他们就注意到了趴在马背上如死去了一样的乔舒亚,面面相觑,开始惊慌失措。   “他需要医生!快!”兰斯洛特一边下马一边吼道。   一个守卫点了点头,跑进别墅内召集了与乔舒亚一同来到这里的家庭医生和若干仆人。另一个守卫上前想要帮兰斯洛特把乔舒亚从马背上弄下来。   “他背上受伤,用背的!”   当兰斯洛特看见守卫被乔舒亚背上的伤吓到发呆,便厉声命令道。   “好……好的!”守卫战战兢兢又小心翼翼地把年轻的主人转移到了自己背上,兰斯洛特帮了他一把,然后两个人小跑进了别墅。   当面无血色的乔舒亚面朝下被轻放在卧室的大床上,狰狞的伤口暴露在众人眼前,周围的仆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有几个女仆瞬间就哭了出来。   这可是她们从小就捧在手心里的少爷啊!   “都给我安静!”一个坐在床边、穿着酒红色套装的女人冷冷地瞥了她们一样,她是乔舒亚的专属医生,艾德琳·雷诺兹。这些哭哭啼啼的声音让她没办法静下心来处理伤口。   等所有她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之后,她将所有人都赶去了门口。   “你也出去。”看到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艾德琳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我不能。”兰斯洛特站在靠墙的位置,面无表情地负手而立。   “你脚被粘住了吗?”艾德琳冷笑着反问,干脆利落地用剪刀将乔舒亚的衣服全部剪开。   “没有。”兰斯洛特的目光就像被黏在了乔舒亚的身上一样,他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那就滚出去。房间里的人越多,越容易让他有细菌感染的危险你不知道吗?”艾德琳语气犀利,用热毛巾擦拭伤口周围的泥土的动作却轻柔至极。   兰斯洛特用力抿了抿嘴唇,背在身后的拳头捏紧至颤抖。   他目光灼灼地将视线在乔舒亚的脸、他的伤口、艾德琳冷静又冷酷的表情来回转了一下,最终也和其他人一样,站到了门外。   ×××   索性乔舒亚的伤口看起来可怕,但却并不致命。   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伤到内脏。   当兰斯洛特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乔舒亚还未恢复意识、维持着趴在床上的姿势,上半身□□着、绑着层层绷带,手上打着消炎的点滴。   他闭着眼睛,脸上血色稍有回复。安静的睡颜,像个玩累了的孩子。   兰斯洛特感觉喉咙深处有些苦涩,他搬了张椅子,坐到他没有吊点滴的那侧,然后握住了乔舒亚微凉的手。   他不知道如果在乔舒亚醒着的时候,自己这样做会得到什么回应。   现在能这样握着,就很好了。   兰斯洛特看着他修剪得很漂亮的椭圆形指甲,里面的泥土被护理的女仆清理得干干净净。就是这双手,在他站在生死边缘的时候,将他推回来了。   这个他质疑过的娇贵少年,救了他的生命。   兰斯洛特觉得很难受。   于情于理,被保护者不应该是他。   就在这个时候,他手中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兰斯洛特坐直了身体,松开了手。“乔舒亚堂兄。”他看着少年慢慢睁开眼睛。   那抹孔雀蓝先是表现出一种茫然,然后慢慢清明。   趴着的姿势不太好受,他下意识想要翻身,兰斯洛特连忙阻止了他。“您背上有伤,请小心。”   乔舒亚皱了一下眉头,估计是扯到伤口了。“熊呢?”他咬着牙把自己变成坐着的姿势,然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熊?   兰斯洛特愣了一下,“……死了。”   “带回来了吗?”乔舒亚不顾疼痛,有些兴奋地看着他。   “没有……”兰斯洛特皱了皱眉头。   “死了还不带回来?”乔舒亚瞪大了眼睛,“这是这次打猎唯一的猎物啊,你脑子有问题吗!”他提高声音指责道。   兰斯洛特有些无语。   那种情况下,怎么样熊也带不回来好不好!   而且正常人会只关心猎物吗!   他看着乔舒亚的眼神变得复杂又古怪。   “天呐,真是够了……”乔舒亚一脸无可救药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重新躺了下来,这回他是侧躺,没有压到伤口。“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他郁闷地喃喃自语。   兰斯洛特目瞪口呆。   乔舒亚醒过来后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伤口,救命之恩,可能会留疤……他什么都没提到。   没有故作清高地表示不用感谢,也没有咄咄逼人地“邀功”。   好像这件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兰斯洛特觉得非常困惑。   然而……看着乔舒亚赌气的背影,他忽然有种预感——眼前这个少年,会在日后成为他赌上性命去保护的存在。而他为自己所留下的伤痕,将会成为自己一辈子都绕不开的业障。   ×××   坐在还带着乔舒亚体温的皮椅上,兰斯洛特仰着头叹息。   如果不是七年前偶尔听到了老管家和乔舒亚的对话,他现在的心情,恐怕只会比十年前更加炙热执着吧。   【兰斯洛特大人接替梅瑞迪斯大人的位子已经有一年了,不知道您感觉如何?】   【他很无聊,并且越来越无聊。作为一个玩具,他简直太差劲了。】   路过书房,无意间听见的对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兰斯洛特所有的热情。那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执着和忠诚,永远不会有得到回报的那一天。   十年前被乔舒亚救了之后,他对黑手党事务的学习更加勤奋,他甚至想马上就取代父亲,成为乔舒亚的左膀右臂,陪在他身边排忧解难。   他花了两年的时间去了解乔舒亚,知道他最喜欢看书,还喜欢下棋,喜欢打猎,喜欢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他不抽烟,平时也很少喝酒。刚上任的两年,他就表现出不输于上任教父的智慧。他和其父亲一样狡猾而善辩,虽然整个人看上去和沉稳并不搭边。他的笑容总是像个孩子一样无害而灿烂。   而第三年,在稳固了威望之后,他就露出了属于自己的獠牙。继任时将上任教父的名字加入自己的名字并不是为了效仿,而是为了超越。   他表现出超乎常人想象的残酷和强势,不断摧毁敌人,不管是眼前的,还是背后的。不管在诺厄的时代,他们在赫尔墨斯家族面前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他都会分毫不剩地夺走他们的领地和财富。   也就是这一年,乔舒亚有了【疯狂的掠夺者】之称。   同样是在这一年,兰斯洛特正式成为了赫尔墨家族的二把手。   乔舒亚宛如没有刹车的跑车一样的举动横冲直撞将赫尔墨斯家族带上了一条从未有过的令人不安的强大之路。这也不可避免会留下漏洞和破绽,让人诟病,甚至有机可乘。   所以兰斯洛特把自己最大的精力花在了“善后”上,让他在路上跑得更加随意自在,没有后顾之忧。   闲暇之余,他还接手了很多乔舒亚不感兴趣的家族产业,确保可观合法的经济收入。   他以为自己是最有资格获得乔舒亚信赖的人。   但是现实却如此残酷而不留情面。   仇恨在兰斯洛特高傲的心里埋下了种子,但正如他十年前所预料的,乔舒亚是他会赌上性命去保护的存在——这是一个诅咒。   将他牢牢绑在残忍的乔舒亚身边。   但他不甘心,自己的一片真心被如此践踏。他改变了自己的态度,对他越来越冷淡,他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抗议。但是乔舒亚丝毫不在意这个。   然后,进一步地,兰斯洛特暗中培养了自己的势力,并且时不时给乔舒亚正在进行的计划添一些麻烦。但是乔舒亚仍旧不在意,他总有办法引刃而解。   最后,兰斯洛特妄想最大限度地打破“诅咒”——杀了他。   但是失败了。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失败了。   为什么上帝要给他安排一个如此艰难的劫难?   看着窗外的月亮,兰斯洛特颤抖着睫毛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和乔舒亚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了。   一边和乔舒亚一起为这个家族付出,一边又觉得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不能完全地站在他的对立面,也没办法再支持他的一切想法。   TBC 第9章 第九章   “我受够了女人的香水味……”   当乔舒亚刚和一个年轻的金发女郎分别,坐进自己的车内的那一刻,他就一脸抵触厌恶地扯开了领带,脱下了阿玛尼风衣,全部扔到了座位底下。   坐在副驾驶座的艾贝尔不动声色地给了司机一个眼神,后者立刻踩下油门,将车开上了回酒店的路。   然后他又给酒店里的人打了个电话,嘱咐他们安排好可以随时入浴的浴室。   “那老头子有回应吗?”刚挂断电话,后座就传来了乔舒亚的声音。   “还没有。”艾贝尔恭敬地回答。   “他要是再这么嘴硬下去,我明天就把他女儿扔到海里喂鲨鱼。”   乔舒亚用手肘撑着车窗,面无表情地说道。   西欧的黑手党联盟垄断了亚欧大陆的军火交易,对外来者极为排斥。   美国黑手党想要在这里分一杯羹很难。   但那并不意味着没有可能。   对乔舒亚来说,困难就是挑战,就是一场游戏。   不存在没有弱点的对手,关键就在于他能不能找到那个弱点。   掌控着亚欧地区军火交易的黑手党教父叫安德鲁·瓦伦丁,出了名的老奸巨猾。   他的身边没有常被作为攻击目标的家人,没有妻子,没有儿女。   但是乔舒亚发现,他的一个手下在瑞士银行的某个账户每一个月都会定期汇款到一个叫艾格尼丝·拉曼的年轻法籍女人的账户上,数额不是特别大,但是引起了乔舒亚的兴趣。这些汇款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小喽啰可以承担的。   他让艾贝尔查了这个女人的身份和背景,然后有趣地发现她已经去世的母亲曾经是安德鲁·瓦伦丁的情妇。   有了这个前提,她和老瓦伦丁的关系就不难推测了。   瓦伦丁不想让她扯进黑手党的世界,放弃了“父亲”的身份。但他似乎还是很关心这个女儿的。艾格尼丝从小喜欢绘画,无奈资质平平,不能靠此为生,所以瓦伦丁就每个月打钱给她维持优渥的生活。还赞助她开画廊办画展,甚至以手下的名义,买了好几副她的作品。   不能陪伴在她身边,至少要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吗?   真是伟大的父爱呢。   乔舒亚对此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容,他的眼中,清晰地映出了艾格尼丝作为一个棋子的价值。   既然这么喜欢当伟大的父亲,那么就找个机会让你当个够吧!   接近艾格尼丝比想象中容易得多,乔舒亚有着极为出色的外貌、优雅不凡的气质以及渊博的学识。没有一个人女人能抗拒他的魅力,尤其是当他对自己无人问津的作品表示赞赏的时候。   乔舒亚在正式和瓦伦丁见面会谈之前,先跟她接触了几次,已经完全取得了她的信任。   明天,就是最后了。   说实话,他不太喜欢和这种女人打交道。   轻言细语的,聊着聊着就莫名其妙开始脸红,娇弱得一推就倒,偏偏还特别喜欢靠上来。   一点挑战性也没有,让他提不起兴趣。   快结束吧。   他靠在皮革的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忽然有些怀念自己在纽约时,舒适熟悉的书房和搭配精致的甜品。   ×××   英国伦敦。   兰斯洛特也在“出差”中。   英国最大的红茶企业的老板正邀请他参观加工茶叶的工厂。   观光通道里,年过五十、身材微福的红茶商人滔滔不绝地向他介绍着每一个流程的工序,还时不时对外表英俊非凡的兰斯洛特溢美几句。   说他一看就是会享受红茶的人。   言语间旁敲侧击,想探听他是不是某个贵族家的少爷,以便以后搞好关系。   兰斯洛特的气质和举止比起美国人,的确更加像是欧洲人,而且一看就是那种非富即贵的身份。   他穿着考究,谈吐得体。眼神中有一种沉凝的傲气,让人不敢冒犯。   面对这些恭维,兰斯洛特只是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熟练又自然。   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生产线上,就算隔着一层玻璃,他都好像闻到了大吉岭茶独有的芬芳。   脑中浮现出乔舒亚端着精致的茶杯啜饮的画面,他忍不住垂下了眼睫,觉得自己中毒越来越深了。   跟在他身后的诺伊斯在这时候接了个电话,小声地交流了几句后,脸色忽然变得很凝重。   兰斯洛特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便侧过头看着他,用眼神表示疑问。   一对上兰斯洛特的眼睛,诺伊斯顾不得先把电话讲完。一手捂住手机的话筒,他上前在兰斯洛特的耳边说道:“乔舒亚大人在和安德鲁·瓦伦丁谈判的时候,从游轮上坠海了……”   刹那间,兰斯洛特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脸庞变得像冰雕一样,完美又冷酷。   迟钝的红茶商人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还在那里自顾自地眉飞色舞。   兰斯洛特毫不犹豫地转身,迈着修长的腿朝出口走去。   “哎?玛门先生……?”红茶商人看他忽然不见了,有些没反应过来。   “抱歉,我家主人今天有急事,和贵公司的合同改日再签吧。”诺伊斯微笑着向他解释,然后一边转身追上了兰斯洛特,一边把手机放回耳边,他的电话还没有挂断。   “哪片海域?”疾步走出门口的时候,兰斯洛特问他。   “北海!”离这里还算近。“乔舒亚大人带去的人还在搜救!”   “在机场准备好直升机,让驻扎在英国的成员都过去。”兰斯洛特的眼睛此时就像蒙上了一层冰霜,当他坐进车内的时候,似乎夹带了一阵寒风。   司机没想到他生意这么快就谈完了,一脸惊讶。   诺伊斯很快也坐进车内,对他严肃地说道:“去机场,快!”   司机愣了一下,点着头踩下了油门。   “到底怎么回事?”兰斯洛特冷冷地问诺伊斯。   后者一直在通过电话了解现场情况。   “安德鲁·瓦伦丁对亚欧地区的军火代理权一直不肯松口,乔舒亚大人就绑架了他的女儿。结果瓦伦丁一气之下就把他抓起来了。游轮上藏了很多瓦伦丁的手下,比乔舒亚大人带去的人多两倍。瓦伦丁逼问乔舒亚大人他女儿的去向,乔舒亚大人不说,就被扔下游轮了……”   听着诺伊斯的汇报,兰斯洛特感觉额角隐隐作痛。   他知道乔舒亚有在查关于安德鲁·瓦伦丁的事情,但是没想到居然连他的女儿也查到了。   瓦伦丁是有名的狡猾残暴,乔舒亚所手握的筹码,其实是一把双刃剑。   能否起作用全在于这个女儿在瓦伦丁心中的地位。   事实证明,他的确很看重这个女儿,看重到不惜与赫尔墨斯家族为敌的地步。   喜欢挑战、寻求刺激的乔舒亚终究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简直乱来!   兰斯洛特暗自咬紧牙关,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   等兰斯洛特在汪洋大海中找到乔舒亚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心跳,身体也被泡得发白。   “肾上腺素!”兰斯洛特探完他的脖颈,就马上朝他直升机上一起跟来的医生沉着地吼道。   拔掉盖子,握紧注射器的瞬间,兰斯洛特从没想过他的手会抖得那么厉害,几乎瞄不准心脏的位置。   乔舒亚苍白浮肿的脸看起来是那么陌生……   兰斯洛特抿紧了嘴唇。   “咚”的一下!他按着活塞、狠狠地把注射器朝着他的胸口捅了下去!   下一秒,原本已经失去了心跳的乔舒亚就一脸痛苦地蜷起了身子,猛烈地咳嗽起来。   兰斯洛特一把扔掉空的注射器,将他扶了起来。   “乔舒亚堂兄,你还好吧……”他蓝灰色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乔舒亚脸色难看的脸。   “咳咳……!痛死了!”乔舒亚一边捂着胸口,一边伸手把他推开。恢复生气的孔雀蓝色眼眸瞪了他一眼,“想杀我换温柔一点的方式好吗!”   兰斯洛特愣了一下,“抱歉,我只是……”   乔舒亚没给他解释的机会,伸手甩开了他的手。然后双手撑着地板站了起来,被湿透的裤子包裹的双腿无力地颤抖着伸直。他刚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就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兰斯洛特惊讶地伸手去扶,乔舒亚的身体却和他的手错过,直接倒在了他的怀里。   孔雀蓝色的眼睛再次合上了。   兰斯洛特探了探他的鼻息,只是脱力后的休克而已。   TBC 第10章 第十章   身体好重好冷……   感觉一直在往下沉……   他是掉进海里了对吧……   要被淹死了吗……   不对,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很温暖的样子……   乔舒亚的睫毛颤抖着,睁开了眼睛。   天蓝色的床帏模糊地映入他的眼帘,有一瞬间让他觉得自己还在海里。   只是身体并不觉得寒冷。   他眨了几下眼睛,完全清醒之后,有些奇怪地发现,手上温暖的触感并没有消失。   不是梦里的错觉?   他侧过头,看见了一头流金般的发丝。   兰斯洛特趴在床边,自己的手正被他垫在脸颊和手臂之间,动弹不得。   “怎么又是你……”他微皱着眉头咕哝了一声,粗鲁地将兰斯洛特的脑袋推开,然后抽出了自己的手。   妈的,麻了!   当兰斯洛特“醒来”后,看到的就是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乔舒亚在甩着手的画面。   “乔舒亚堂兄,您总算醒了……”他说道。   在直升机上昏倒之后,乔舒亚昏睡了整整两天,直到现在才醒来。   “艾贝尔手上的那份协议,瓦伦丁最后签了没有?”乔舒亚撑着床,坐了起来。   他的脸颊因为两天内只靠点滴提供营养,所以变得有些消瘦,下巴也尖了。看上去比以前更加柔弱。   兰斯洛特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没什么表情地垂下眼睫。“那时候赫尔墨斯家族的所有人都去救你了,谁会在意那份协议。”   十年,他真是一点也没变。   “一群蠢货。”乔舒亚冷哼。   兰斯洛特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调好温度的温水。“我觉得您不该太执着于亚欧地区的军火代理权,诺厄伯父在世的时候,从来不打这个主意。”语气淡漠中透着隐约的不悦。   见他把玻璃杯送到自己面前,乔舒亚只是瞥了一眼,并没有要接的意思。“所以我才说你无聊。”他嗤笑一声,拔掉了自己的点滴针头,掀开被子,下了床。“他那时候不敢做的事情,我会一件一件做给你们看。”   兰斯洛特看着他背对着自己,走到门口,连拖鞋也不穿。鲜血从手背上的针眼缓缓流出,流过半截手指,在关节处汇聚滴下,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鲜红的点。此时的他明明一击就倒,却还能说出这样狂妄的话,就好像——他的灵魂本就那样狂妄。   兰斯洛特有一瞬间的失神。   但是,只有一瞬间而已。   “请不要疯过头了,”他在床边的矮桌上放下水杯,双手插在口袋里,朝乔舒亚走去。“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你就会像上次我和罗兰·瑟蒂斯谈判的时候那样,暗中拆我的台?”   兰斯洛特的脚步刹那间被钉在了地板上!   为什么……会知道?   他的眼睛先是微微睁大,然后又困惑地眯起。   他明明已经在塞缪尔的卧底身份被查出来之前,把他处理掉了。   “不得不承认,上次你干得很漂亮,让我郁闷了很久。”乔舒亚握住门把的同时,转过了头。“但是这次,我不会给你这种机会了。”他的嘴角绽放出艳丽的笑容。“就算是把那位小姐切成一片片培根夹进三明治,我也要逼瓦伦丁跟我低头。”   ×××   开放式的半圆形阳台上,兰斯洛特迎着海风,拿着红酒,眺望着海洋尽头的半颗艳红的夕阳。   两天前,在搜救乔舒亚的时候,他让人买下了这栋海边别墅,并且把周边医院的医生都找了过来。   阿伯丁,英国东部离那片海域最近的城市。   从这里,也可看到全阿伯丁最好的海景。   被夕阳渲染成明艳的暖色、波光粼粼的海面……难以想象就是这样令人迷醉的美景,差点夺去了乔舒亚的生命。   下午发生的一幕幕都像古老的放映机一样在他脑海里一遍遍闪过。   十年前,乔舒亚也是这样一脸苍白地昏睡着。尽管现在他的脸庞已经彻底褪去了稚气,身材也没有那么纤弱易折。但是他这次昏睡的时间比十年前长得多。   所以兰斯洛特在握着他的手,等他醒来的时候,支持不住小睡了一会儿。   其实在乔舒亚醒之前他也醒了,但是维持着那样的姿势,不想动。   在他潜意识里,这样一动不动、闭着眼睛的乔舒亚才是最让人喜欢的。   不可怕、不无情、不疯狂,不会整天把“玩具”和“游戏”挂在嘴边。   兰斯洛特希望他就这样永远不要醒来,自己也会心甘情愿握着他的手,陪着他到世界末日。   就像十年前那样。   但是现实总是不随人意。   乔舒亚醒了,并且冷漠地把手抽离了自己。   他还是只关注“猎物”,对自己救了他的事情只字不提,就像当年他救了自己一样。   【怎么又是你……】   兰斯洛特想,是不是他呢喃这句话的时候,也想起了十年前呢。   也许有吧。   但是谁都知道现在不是该沉湎于回忆的时候。   乔舒亚对亚欧地区的军火代理权有着非一般的兴趣,这很糟糕。   比起他,上任教父更懂得如何操控全局,维持黑手党世界的平衡。   赫尔墨斯家族早就垄断了北美地区的军火交易,但是诺厄伯父没有再继续扩张,他把精力都放在如何与政府打交道上,以巩固家族的地位。   而乔舒亚像个贪心的孩子一样,觉得这样远远不够。不论是因为想要更大的权势,还是仅仅因为具有挑战性。   要是他真的从安德鲁·瓦伦丁那里拿到了亚欧地区的军火代理权,只会成为其他家族眼中的侵略者。以后每去一次欧洲,都会多一份被暗杀的危险。   兰斯洛特必须说服他打消这个念头。   但是没想到,在他说服乔舒亚之前,后者就先语出惊人了。   乔舒亚不喜欢虚张声势,所以他的确是知道了在罗兰·瑟蒂斯的事情上,是自己动了手脚。   而且……   【想杀我换温柔一点的方式好吗】   他也知道之前那个潜入庄园的杀手是自己雇佣的了。   兰斯洛特很惊讶,刹那间有一种掩护自己的屏障被悄无声息地抽离的感觉。   但是……愤怒、决裂、伤心……乔舒亚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反而笑了。   那样美丽的笑容,是乔舒亚第一次对他露出。   尽管伴随着残忍的言辞……不对,是残忍将那抹笑容变得更加明艳。   兰斯洛特仰头,饮尽了酒红色的芳醇。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在今天,变得更加透彻。   他拿着酒杯的手伸出阳台外,然后松开了手指。   酒杯砸在后院的纯白色地砖上,碎裂,飞溅。   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兰斯洛特带着决绝的眼神,转身走进屋内。   ***   “我不会让你再有和安德鲁·瓦伦丁谈判的机会。”   晚餐席上,兰斯洛特一边切着五分熟的牛肉,一边隔着长方形的餐桌说道。   语气冷淡,而且非常强势,连敬语都不用了。   乔舒亚的细眉微挑,他放下了手中的刀叉,饶有兴趣地看着对面的男人,“这就是你真正想对我用的语气吗?真令人惊讶。”他将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但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老大?”孔雀蓝被眯成狭长的形状,透露着危险的气息。   站在一边的手下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去还是该留。   他们严格来说,是兰斯洛特大人的手下。但是看着自己的主人和家族首领起争执,顿时也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了。两个人之前从未这样正面争锋相对。   “这栋别墅里九成都是我的人。”兰斯洛特说着,将牛肉送进嘴里。   乔舒亚的手下大部分都死在了游艇上,当瓦伦丁发现他就算是死也不肯说出自己女儿的位置后,怒极,击杀了不少想要去救他的人。   “说的真直接啊……”乔舒亚低语了一句,然后重新拿起刀叉。   他的人……呵,摆明了是他自己的势力?   有趣,但是不好笑。   乔舒亚一边咀嚼着嘴里肉质嫩滑的牛肉,一边暗自扫了周围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一圈。   目前在餐厅里,有四个人。   腰间微微鼓起,配有枪支。耳朵上的缠绕着透明的耳机,打着转延伸进衣领,是最新型的无线对讲机。   餐厅门口还有两个。   之前从卧室到餐厅的路上,每隔五米就有一个。   九成……他好像太谦虚了吧。   从在这栋别墅里醒来开始,他就没见过自己熟悉的脸孔——除了对面这家伙。   不给他和安德鲁·瓦伦丁谈判的机会?   兰斯洛特的确可以做到。只要他剥夺自己使用网络或者卫星电话的权利就可以了。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没办法在兰斯洛特不允许的条件下离开。   怎么办呢。   他一边品尝着产自法国拉菲酒庄的红酒,一边思忖着。   晕染在舌尖上的美妙口感是他所钟爱的,兰斯洛特了解他的喜好,同样也了解他的行事风格。   要不然……换一种方式好了。   ***   夜晚,书房内。   “还没有找到瓦伦丁的女儿吗?”兰斯洛特对诺伊斯的汇报有些不悦。   如果不把女儿还给瓦伦丁,就算乔舒亚没办法去找他,他也会主动找上门来。   “很抱歉,主人。”诺伊斯低下头,单膝跪了下来。   他是兰斯洛特大人最信任得力的亲信,但是让他失望了。   “起来吧。”兰斯洛特摇摇头,将皮椅转了半圈,看着窗外的夜空。“看来,乔舒亚堂兄早就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   他抿着嘴唇,表情阴沉。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拷问艾贝尔。”   既然乔舒亚现在在监视之下,那就一定需要另外的执行者。艾贝尔是他身边最亲密的部下,就算不是他,他也一定知道些什么。   “可是……”诺伊斯有些犹豫,主人真的要彻底站到乔舒亚大人的对立面吗?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那冰冷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   “……是。”诺伊斯闭了闭眼睛,退了出去。   TBC 第11章 第十一章   明亮的走廊里,兰斯洛特的手下们宛如雕塑,又像军人一样站着。为了让主人走过的时候空间更加宽敞,他们站得离墙很近,但是并没有靠着。   “乔舒亚堂兄呢?”兰斯洛特从书房里出来后,没有特定对象地问道。   “进了卧室就没出来过。”离他最近的一名部下答道。   兰斯洛特点了点头,朝通往卧室的楼梯走去。   如果你知道我要拷问你最忠诚的部下了……会有什么反应呢?   他的脚步冷酷而从容。   站到白色的卧室门前,兰斯洛特很有风度地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意料之中。   打开门后,他听见了浴室里有水声。   在洗澡吗。   “兰斯洛特?”乔舒亚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在浴室里大声问道。   “是我。”兰斯洛特走到浴室门口,磨砂的玻璃门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是可以隐约感受到热气。“有件事情……”他的声音低沉而冷漠。   “进来说吧,我不想扯着嗓子讲话。”乔舒亚打断了他。   兰斯洛特愣了一下,透过门板,他感受到了那柔哑声线中的疲倦。   很快,水声停止了。   乔舒亚在邀请他进去?   兰斯洛特觉得有些意外。   在打什么主意呢。   兰斯洛特握住门把,慢慢打开了门。   浴室里雾气弥漫,但并不足以遮蔽全部视线。   一个皮肤白皙、浑身□□的优雅青年,正跨出浴缸,赤足踩在浴缸外的硅胶防滑垫上。水珠顺从地心引力从他的身上争先恐后地滑落。   “你想说什么?”有些慵懒的声音伴随着他撩起额前湿发的动作响起。   乔舒亚孔雀蓝色的眼眸被热气熏陶得有些湿润,他一边看着兰斯洛特,一边从旁边的毛巾架上扯下了纯白的毛巾。   雾气让他的眼神和动作看上去特别煽情。   兰斯洛特微微眯了眯眼睛,没有往前走一步,也没有后退。“我让诺伊斯去拷……”   然而,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乔舒亚背过了身子,在腰间系上了毛巾。   蓝灰色的眼眸因为眼前的画面而爆发出一股罕见的怒气,他咬了咬牙,“砰”的一下从外面关上了门。   “不要用这种方式逼我!”他的拳头重重敲在旁边的墙壁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卧室,摔上了门。   “哈?”   乔舒亚连着听见两次响亮的关门声,愣愣地回头。   刚才那个人……是兰斯洛特没错吧?   为什么突然之前生气了?   “什么情况……”他一头雾水地自言自语,“我用什么逼他了……”他困惑地拿起另一条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   直到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背,擦拭头发的动作像被按了“暂停”一样戛然而止。   ——四条浅褐色的,几乎平行的疤痕,像枯树的根一样,嵌在他平滑的背部皮肤上,可怕而丑陋。   “啊……”乔舒亚张了张嘴唇,将毛巾搭在了脖子上。他朝背后伸出手去抚摸它们。   凹凸不平的手感非常陌生。   他都快忘了,身上还有这些伤疤。平时不会特地用镜子照后背,洗澡更衣的时候仆人看到了也不敢提及。   好夸张的伤疤啊。   乔舒亚收回了手,感叹道。他早就忘了十年前的事情,但是,兰斯洛特没有。   相反,这些伤疤还变成了能让他动摇的存在。   “呵……”乔舒亚勾起嘴角,像发现了新玩具一样,眼神兴奋。   不存在没有弱点的对手——这是真理呀。   ×××   “砰!”   当兰斯洛特这一天第三次因为乔舒亚故意提及自己的伤疤而摔门离开的时候,乔舒亚瘫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太有趣了……诺伊斯你看见没……哈哈……他的脸都扭曲了!……”   毫不掩饰嘲讽的笑声回荡在书房的每个角落,让站在书桌边的诺伊斯皱起了眉头。   他眼睁睁地看着乔舒亚往主人最痛的地方戳下去,然后以此为乐。   “请不要再这样了。”诺伊斯将手背在身后,隐忍着捏紧直到颤抖。   他以前总觉得乔舒亚对主人太过冷淡疏远,很不公平。现在却宁可他不要靠近主人。   “咳……我只是在……帮他分解压力……”笑得有些脱力的乔舒亚一边喘着气,一边坐直身子。“毕竟现在,”他孔雀蓝色的眼睛愉快地看向诺伊斯。“他因为怎么找都找不到瓦伦丁的女儿而很焦躁吧?”   诺伊斯看着地面,冷淡地说道:“我们正在拷问您的部下艾贝尔先生,相信很快会有收获的。”   “艾贝尔吗……”乔舒亚点点头,神情看上去一点不担心,“呐,诺伊斯,如果你被抓住了,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你出卖兰斯洛特呢?”他闲适地将双腿交叠着,并把手指交叉着搁在腿上。   “我愿意用生命来证明我对主人的忠诚。”诺伊斯不卑不亢地挺直了背脊,坚定地说道。   乔舒亚耸了耸肩,笑而不语。   诺伊斯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艾贝尔对他而言,正如诺伊斯对兰斯洛特。   乔舒亚对艾贝尔的忠诚抱有极大的信任,这很残酷,因为这意味着乔舒亚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   “我可没有抛弃他哦……”乔舒亚看穿了他的想法,微笑着说道:“反正他都不会开口,杀和不杀有区别吗?”   诺伊斯一愣,如果明知道从艾贝尔嘴里问不出任何事情还把他杀了,反而会让他们背上“残忍无情”的黑锅……这可能会使正在为主人效力的人心动摇。   乔舒亚·诺厄·赫尔墨斯……太可怕了。   他居然把自己选择牺牲的部下变成了对他们的牵制。   ×××   兰斯洛特觉得自己一定是这几天被乔舒亚折磨疯了,才会做出在半夜溜进他卧室这种事情。   静静地旋开床头的台灯,他看到了背对着自己□□着上半身的乔舒亚,羽绒的薄被被他的手臂压在腰间。   有些昏暗的暖黄灯光下,那四条狰狞的疤痕清晰可见。   他抿了抿薄唇,将手掌轻轻贴了上去。   为了防止乔舒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逃跑,每晚的咖啡或是酒里,都会放少量的安眠药物。不到早晨,他是不会醒来的。   这是兰斯洛特第一次触摸它们。有了手指的比较,他才发现,它们比自己的手指还要宽。   当时,一定很痛。   他每次回忆起那时候,乔舒亚苍白的脸,胸口就会一窒。   不该让乔舒亚发现那件事对自己的影响的,这几天的恶意作弄,让他的耐心到了极限。   他被最初自己所怀有的忠诚和被乔舒亚践踏的恨意来回折磨,屡屡失态。   他不想,也不能再这样失控下去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凝视着那四道伤痕,微微皱起了眉头,蓝灰色的眼眸像阴雨天气的海一样,透露着忧郁。   一看到这些已经不能仅仅称之为瑕疵的痕迹,还有那和平滑肌肤截然不同的粗糙手感……罪恶感就如同海浪一样,拍打上来。   兰斯洛特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像被不知名的魔力牵引一样,俯下身去——亲吻了那些疤痕。   要怎么样……才能解除这个诅咒呢……   他闭上了眼睛,金色的睫毛微微颤抖。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些遥远又异样的声音。   蓝灰色的眼眸一下子睁开!   他快步走到落地窗前,推开,刚走出一步,一阵不寻常的风就让他的金发狂躁地飞舞了起来!   螺旋桨的声音!   直升机吗?   他来不及抬头确认,一颗子弹就射在了他的脚边。   该死。   他迅捷地转身退回房间内,落地窗刚被合上,“哗”的一下就被打碎了。   同时,几根钢索垂到了阳台上。   不等有敌人降落下来,兰斯洛特就弯腰抱起出床上的乔舒亚,离开了房间。   别墅里的保镖们也被惊醒,一部分踩着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上楼和两人相遇,另一部分冲出了别墅。   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双方交火的声音。   “是瓦伦丁家族的人还是乔舒亚堂兄的人?”将乔舒亚轻轻放到安全的墙角,兰斯洛特声线冷然地问道。   “直升机上有瓦伦丁家族的家徽!”一个保镖转述对讲机里的回答。   果然因为没找到他女儿而找上门来了吗。   这个时候,枪声又从卧室门口传来,是从阳台突袭进来的敌人。五个保镖立刻组成小队,举着□□挡在了走廊里,充当肉盾,保护兰斯洛特和乔舒亚不受榴弹的威胁。   听着此起彼伏、近在咫尺的开枪声,兰斯洛特皱了一下眉头,抬高音量问道:“他们一共多少人?武器配置怎么样?”   “至少二十人!目前为止只看到他们用□□!”保镖的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手榴弹!   威力之大连同整栋别墅都产生了颤动。   兰斯洛特苦笑着让保镖把乔舒亚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这个威力多半是F-1手榴弹了,从直升机上扔下来还真敢啊。要是卧室门口那几个人自杀性地扔一个过来,整栋房子都要被炸飞了。   “敌我双方损失情况!”他问。   “我们还有十二人!对方还有三架直升机和别墅周围的十五人!”   伴随着他的回答,走廊里的枪林弹雨慢慢消停了。对方的三个人全灭,兰斯洛特的人还活着两个,其中一个受了重伤,被子弹打中了肩膀,没办法再握枪了。   “直升机打不下来吗?”兰斯洛特对敌人的优势感到不悦。   “天太黑,瞄不准!”   “啧,从别墅后门撤离到森林里去!”兰斯洛特无可奈何地下达命令,对方有人数优势和火力优势,硬拼行不通。   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天,他们对森林地形的了解远超出敌人。只要能脱离他们的视线,就能摆脱!   几个保镖拥簇着兰斯洛特正打算下楼,为首的保镖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一脸苍白地回过头,看着兰斯洛特,嘴唇颤抖。“后门有埋伏……乔舒亚大人……被抓住了!”   TBC 第12章 第十二章   “狂妄的小鬼,之前你不是说你不怕死,反正赫尔墨斯家族还有兰斯洛特·玛门·赫尔墨斯吗?现在我把你们两个人都抓来了,还有什么话说?”   敞亮得过分房间里,沉着又阴狠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   安德鲁·瓦伦丁用自己的手杖狠狠地捅了一下双手和兰斯洛特绑在一起、坐在地上的乔舒亚的胸口,眼神阴鸷。   “咳!”乔舒亚吃痛地皱了一下眉头,身体微微一震,嘴角溢出了血丝。   兰斯洛特通过紧靠在一起的身体感受到了那份痛楚,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他的内心在为瓦伦丁的话而感到惊讶。   乔舒亚居然会说那种话?   自己在他心里原来是可以托付家族的存在吗?   “都抓来了又怎么样?”乔舒亚勾着一侧嘴角,舔去了血丝。“就算你把我跟他都杀了,赫尔墨斯家族还有其他人。如果赫尔墨斯家族没有人比我们更适合当教父,那就让它没落好了。”他的眼神很是冰冷而且不屑。   没落?!   瓦伦丁和兰斯洛特都愣住了。   身为一个黑手党教父,几万人的首领,他居然连这种不负责任的话都说得出来?!   看到他嘴角挂着的嚣张笑容,瓦伦丁极为冷酷地眯了眯眼睛,“你以为这种虚张声势会有用?”他尾音上扬就如刀刃的弧度般寒冷。   “既然你敢如此口出狂言,那就先杀掉你这个难缠的堂弟好了!”瓦伦丁双手握住黑色的手杖,居然从里面拔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细剑。   他布满凸出来的青筋和老茧的大手握住半圆形的把手,从斜上方朝兰斯洛特的脖子劈了下去,同时瞥着乔舒亚的表情。   然而,直到他的剑停在兰斯洛特修长的脖颈前一毫米,削断了几根金发,乔舒亚的表情都没有一丝紧张,完全若无其事。   瓦伦丁自觉失策,脸上却冷笑着对面无表情的兰斯洛特说道:“看来你们之间,没什么手足之情啊。”   他在用言语挑拨两个人的关系。   可惜,乔舒亚和兰斯洛特的关系本来就似敌非友,即使有血缘关系,也从来没有兄弟之情。离间计根本起不到作用。   兰斯洛特的目光冷漠地看向别处,而乔舒亚则笑开了。   “手足之情?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那是什么无聊的东西啊,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和这家伙有什么手足之情啊老头子……哈哈……”   他夸张的笑声让瓦伦丁觉得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有什么好笑的!给我闭嘴!”他厉声斥责。   “啊……我知道了!”乔舒亚在听到他的声音后,突然收敛了笑声。“因为你很在乎你那个宝贝女儿对不对?所以才会觉得有血缘关系的我们也应该很在乎对方。”他一边说着一边为自己的话点头,但是很快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在嘲笑瓦伦特的父爱,无疑是踩到了雷区!   年过五十的黑手党首领脸色铁青,他握着细剑的手在抖。   杀意席卷了他的大脑,他在拼命克制。   这个小鬼很该死,但是艾格尼丝还在他的手上。   一旦找回了她,定要他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乔舒亚的眼睛一转,看到他极力隐忍的姿态,又想笑。但是这一次,从被绑在一起就没开过口的兰斯洛特掐住了他虎口的穴道,突如其来又恰到好处的痛意让他笑不出来。   乔舒亚有些不高兴地反拧了一下他的手背。   兰斯洛特觉得有些无力,他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瓦伦丁之前会一气之下把他从游艇上扔下去了,完全是他自找的。   这种时候不刺激敌人会死吗?   “呵,放心,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痛快地从船上跳下去了。”压下冲动的瓦伦丁居高临下地用细剑抬起了乔舒亚的下巴,锐利的剑刃划破了他的皮肤,鲜血渗出。“直到你说出艾格尼丝在哪里为止,我会用不同的酷刑一遍遍折磨你。再给你半个小时考虑的机会!”   说着,瓦伦丁收回了剑,就这样大步走出了房间。   他走之后,依旧有十名部下看守这两人。   二十道目光冷漠又戒备地盯着乔舒亚和兰斯洛特,就算是被绑着,也不能掉以轻心。对方可是大名鼎鼎的赫尔墨斯家族的“国王”和“骑士”。正如“赫尔墨斯”之名,他们的威胁力是建立在那狡猾的智慧上的。   危险而狡猾的阶下囚和全神戒备监视着他们的黑手党,整个空间内只有呼吸在制造声音,僵硬而紧张的氛围让空气都停止了流动般。   忽然,空气中响起了很轻微的,但比起呼吸却略响的一声吸气声。   “嘶……下巴被他剑划得好痛。”垂着头、被发丝盖住脸的乔舒亚用手肘拱了拱兰斯洛特,“要是留疤的话,回去记得提醒我弄掉。”他轻声说道。   周围的黑手党们还指望能从他嘴里听到关于艾格尼丝的信息,亦或是之后的计划。没想到他却说出了这么没有意义的话。   兰斯洛特挑了挑眉头。   背上那么严重的疤都不在乎,这种小伤倒是很计较。   仿佛是有心电感应一样,乔舒亚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身上的疤叫勋章,脸上的只能叫毁容,懂吗?”   强词夺理。   兰斯洛特没办法认同他的逻辑,不想给他回应。但“勋章”一词却在他的心里划下了一道耀眼的轨迹。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他说你是跳下海的?”   不是被扔下去的吗?   “他说我要是不交代他女儿的去向就把我扔到海里去喂鲨鱼,还用枪顶着我的背脊。我觉得硌得慌,就干脆自己从甲板上跳下去了。”乔舒亚轻描淡写地说道。   尽管看不到他是用这么表情说出这种话的,但是单从那毫不在意的语气,就可以听出他对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圈一事并不觉得劫后余生。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那么做。   兰斯洛特的双手瞬间将困在手上的绳子绷紧,平滑的手背上爆出了放射状的筋脉形状!仿佛这手指宽的绳子下一秒就会被挣断!   但事实上,两个人被抓到后都被注射了肌肉松弛剂,根本没那么大的力气。他遏制不住怒气的后果,只是自己的手腕被磨破罢了。   刺痛让兰斯洛特找回了冷静,他慢慢呼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如果我没及时赶去的话……就要永远失去你了……”他像是认命一般说出这种有些不安的话,金色的羽睫盖在白皙的眼睑上,微微颤抖。   明明这时候不应该表露出他对乔舒亚的重视,那只会让敌人有机可乘。   “没有如果。”乔舒亚淡漠的回答让兰斯洛特的身体一下子就僵住了。紧接着,他的背上就感受到了一股温暖的体温和压力——乔舒亚靠了过来。   这让兰斯洛特闭上了眼睛,说不出话。   这是出于信任还是自负?   答案不重要了。   没有如果——这句话让他觉得很满足。   是啊,他及时赶到了。就算再来一次,他也依旧会以最快的速度去营救他。那个他所怀疑自己的“如果”,根本不可能发生。   什么啊……乔舒亚居然在这种时候,表现出了他过去十年都不曾拥有过的依赖吗?太反常了吧。   兰斯洛特暗自苦笑。   “话说,兰斯洛特。”乔舒亚抬了头,孔雀蓝色的眼眸一片令人心寒的纯粹,“为什么瓦伦丁宁可费尽心机寻找艾格尼丝,也不愿意和我做交易呢?”   “既想要女儿,又想要权利,太贪心了啦。”他脖子向后仰,枕在兰斯洛特的肩膀上,一脸惬意。   贪心的人是你吧。   兰斯洛特叹息,不予回应。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要在敌人的手下面前说这种话,他的恶劣到底是遗传谁的?诺厄伯父和他的妻子蕾切尔伯母的性格中可没有这么过分的因子。   尤其是蕾切尔伯母,兰斯洛特发誓,她是自己见过最优雅温柔的女性。他曾在乔舒亚的二十岁生日宴会上见过这位俄日混血的大美人一面。   那色泽如高纯度黑巧克力一般的柔软卷发,碧绿色的杏核状的大眼睛,年近四十却依旧风华绝代,看上去像三十出头一样。她的眼神既温柔又干净,丝毫不像可以承受教父妻子这样一个身份的女人。她不像欧洲的那些贵族夫人会用扇子遮住红唇,偏着头和所谓的同伴窃窃私语、交涉不入流的逸闻趣事。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阳光的温度和令人惊叹的气质。   但她并不和赫尔墨斯家族的人住在一起,兰斯洛特也只见过她一次。   若是她看到自己的儿子变成现在这样,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呢。   兰斯洛特有点好奇,他在乱来时候,从来没有考虑过他母亲的感受吗?   TBC 第13章 第十三章   瓦伦丁并没有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给乔舒亚和兰斯洛特半个小时的时间考虑,因为在监控室里听见他们的对话后,他就失去了耐心。   “呵,狂妄的小鬼,就算你不把他当手足,他还是很在乎你的嘛。”这么说着,瓦伦丁命人把乔舒亚和兰斯洛特分开,然后用纯黑的锁链将乔舒亚的手臂高高吊起,整个人几乎被吊离地面。   “怎么样,说还是不说?”瓦伦丁用手杖抬起他的下巴,材质与主体不同的末端抵住乔舒亚的喉结,“乖乖把我女儿送回来,我就饶你们不死!”   乔舒亚因为喉咙处的阻力有些不适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然后笑靥如花。“那太可惜了,等你找到她的时候,大概连骨灰都收集不到了。可怜的艾格尼丝,居然有这么一个对权利贪心的父亲……唔!”   话还没说完,他俊秀的脸就被手杖抽歪,柔嫩的脸颊上浮现出一道鲜红的淤痕!   “给他注射DP-79!”瓦伦丁一边狠狠地说道,一边转身坐回三米远的椅子上。他要看看,这个罪该万死的教父小鬼会嘴硬到什么时候!   DP-79,最新型的吐真剂。和寻常的吐真剂最大的不同就是,它会使犯人在承受泯灭般的痛苦的同时,最大程度保证犯人的神志清醒。这种痛苦足以使一头温顺的大象如野兽一般发狂,最后在口吐白沫、抽搐死去。   这个细皮嫩肉的年轻人能承受住吗?   瓦伦丁已经开始想象他痛哭流涕地向自己哀求解毒剂的模样了。   当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将注射器、没有任何表示的药瓶倒入放在地面上的金属盘的时候,发出了一系列令人窒息的碰撞声。   看着男人熟练地将尖锐的针头插入药瓶的橡胶盖,推动活塞,摇晃着让瓶中的白色粉末被注射器里的葡萄糖溶解。   兰斯洛特的眉毛一跳。他压抑住甩开身边押住自己的敌人的冲动,看向乔舒亚。   后者脸色平静得令人困惑,好像不知道DP-79是什么一样。   作为一个黑道世界的人,没道理不知道这是什么。   仅仅是听到这个名字,都会让身经百战的俘虏产生退缩的怯意——最残酷的拷问方式。   你要怎么做?   兰斯洛特皱起了眉头。   当男人用酒精棉花擦拭他上臂皮肤的时候,那种感觉简直令人起鸡皮疙瘩,但是乔舒亚的反应却平淡的出奇。针头斜插入他的手臂静脉的时候,他温顺地像是一只绵羊,仿佛这只是一剂有利无害的营养针而已。   瓦伦丁眯起了眼睛,玩味地朝后一靠。   看你能装腔作势到什么时候。   男人耐心地将活塞往前推的时候,乔舒亚抬着下巴,对瓦伦丁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轻柔微笑。   冰冷的药水流入身体的时候,在注射的部位起先产生了一种麻痹感。这种噩梦前奏一般的感觉令人忐忑恐慌,他的笑容就像是为了让自己从这种心理摆脱出来一样。   当药量逐渐增大的时候,麻痹感加重了,而且扩散了。   手臂、肩膀、胸口……一点一点地产生一种被重物压迫住的错觉,连心脏也快要动弹不得般,没办法呼吸。   乔舒亚的笑容失去了从容,变得非常不自然。   原本十分放松的被吊高的手也僵硬起来。   突然,指尖和心脏之前窜过了一阵电流般的尖锐痛感,让他没办法再保持安静!“唔……”他咬住嘴唇,紧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这种感觉从一阵,变成了残酷的蔓延!就好像无数个带着倒钩的细线从身体的各个角落勒住心脏,用力地朝四面八方撕扯!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额头滴下痛苦的汗水。   瓦伦丁勾起嘴角,脸颊上出现了一道狰狞的法令纹。很难受吧?但是更难受的在后面,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痛不欲生。   注射器里的液体还有不少,全部注射进去,才能让他领略到什么叫远超过人类承受极限的痛处。   当推进量到达五成的时候,再往后,各种各样的剧痛就互相交叠着促进,乔舒亚一直隐忍着不动的身体开始受不了地挣扎!   失态?   他已经顾不得失态了!   身体好像被切锯开一样,有什么在里面不停撕裂拉扯!但又好像身处地狱一样,被炙烤得滚烫!视野变得模糊,连那锁链相互碰撞的声音也变得如此遥远!   他咬紧了牙关,感觉牙龈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知觉。   该死……好痛……   现在就算把他的心脏挖出来,都不会令这种极致的痛苦转移半分。   有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缩成了针孔。眼前出现了像被正午阳光直接照射进视网膜的耀眼光线。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崩到了极限,耳膜似乎听得见锯轮切割金属的尖锐声音。   乔舒亚没有感觉到,他的嘴角流下了血液和唾液混着的液体,在他为了甩开痛苦而将脖子向后折的时候,在下巴汇聚成了一片会在灯光下反光的水泽。   白皙的脖子变得通红,筋脉也一根根暴了出来。被锁链缠住的手腕破皮流血、惨不忍睹,他自己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瓦伦丁从眼前的画面中获得了极大的快意。   差不多了吧。   他挥手示意男人拔出针头退开,然后自己走上前。   “怎么样?还不打算说吗?”他故作亲切的声音显得非常残酷。   他知道就算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乔舒亚的神智还是清醒的。   瓦伦丁用手抓住他凌乱的黑发,将他的脸孔正对着自己。那双美丽的孔雀蓝色眼眸此时充满了血丝,就像狂暴的野兽一样。   眼睛同样充满血丝的,还有兰斯洛特。   他的脸色铁青,英俊无比的脸庞就像是修罗一样寒冷而阴暗。   【待会儿无论瓦伦丁对我做什么,你都不要插手。我可是抱着很大觉悟,才开始这场游戏的。】   被晾在这里的时候,乔舒亚一脸轻松地对他低语的话一遍遍回响在脑海里。   这就是你的觉悟吗?!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目睹了乔舒亚是如何饱受吐真剂折磨的兰斯洛特所受的煎熬不比他本人少。   听着他痛苦又压抑的□□,兰斯洛特几乎要发狂了!   千锤百炼的理智濒临崩溃,就算只被视作是玩物也好,他只想冲上去救他!哪怕是减少他一份痛楚也好!   但是在他蠢蠢欲动的时候,乔舒亚给了他一个非常冷酷的眼神。   满身都是诉说着折磨的汗水、每一条神经都在经历抽丝般的疼痛般的乔舒亚,用他那双充满血丝的孔雀蓝色眼眸斜斜扫了他一眼,其中的温度足以令人冻结。   这个短暂的眼神,让兰斯洛特感受到了他是多么残酷的人。   不仅是对别人,对自己也可以残酷到这种地步。   他不怕死,敌人就不杀他,而是用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去折磨他。但是他依旧不屈服。   兰斯洛特多么希望他可以软弱一些。   如果真将这一切视作游戏,有必要这么执着吗?   但是他的期望永远不会被乔舒亚听见和理解。   因为他又看到了乔舒亚意图扬起的嘴角,虽然在经历过漫长的折磨后,他根本笑不出来,但是那种丝毫未变的不知道妥协为何物的狂妄却透过言语清晰地表达了出来。   “你越是想知道……我就越是不说……”   瓦伦丁惊讶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一批DP-79的质量。是不是哪里出问题,才会让乔舒亚神志不清说出这种话。   “……你越是不肯把军火代理权交出来……我就越是要拿到手……”乔舒亚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逼自己暂时忘记这痛不欲生的感觉,长长地喘了口气,然后继续说道:“你越是想要找到你女儿……我就越是不告诉你她在哪里……哈……好奇怪呢,你都不问问她被我怎么样了吗……说不定……现在已经……哈哈……”   DP-79所带来的影响让他每说一句话,呼吸道都像被浇上汽油点燃一样灼热疼痛,以至于说到最后,他只能用笑声来掩盖这种快要说不出话的状况。   瓦伦丁狠狠地眯起眼睛,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冥顽不灵,自己大大低估他的承受能力了。“到了这个份上,还敢挑衅我的人,你是第一个!”他怒不可遏地甩开揪着乔舒亚的头发的手,从手杖里拔出剑,满脑子只想给他一个痛快,让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住手!”   一声冷到极致的呵斥让瓦伦丁的动作顿了顿,他挑着眉毛看向几乎被自己遗忘的兰斯洛特。因为被乔舒亚不断撩拨起怒火和杀意,他都忘记了自己手上还有一个赫尔墨斯家族的重要人物。   从之前的监听可以判断,乔舒亚虽然对兰斯洛特没什么感情,但是后者却极为重视前者。能到这时候才开口阻止也算是隐忍到了一种境界了。   他会用怎么样的情报来换取自己对乔舒亚的宽容呢?   瓦伦丁收起剑,一脸势在必得的笑容,看着他。   兰斯洛特的表情就像是戴着一张冰做的面具,寒冷至极,却看不出任何感情。“你杀了他也没用,他是唯一能够说出你女儿在哪的人。”声线宛如机械。   瓦伦丁加深了笑容,朝他走了过去。“你是说,他独自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把我的女儿从佛罗伦萨带走,藏到了一个我找不到的角落?”怎么可能会信他的鬼话!   乔舒亚不悦的视线越过瓦伦丁的肩膀朝兰斯洛特看去,但是后者却没有看他一眼,薄薄的嘴唇继续开合:“看来你听不懂我的话,我是说‘能够说出’而不是‘知道’。你用他的命来威胁赫尔墨斯家族的人,说不定还有一些希望。但是你若把他杀了,他们宁可下地狱也会拉着你女儿陪葬。”   他的表情和声音都像极了在分析数据的人型计算机,让瓦伦丁不想却也不得不相信他言语的真实性。   “威胁赫尔墨斯家族的人吗?”瓦伦丁眯起眼睛,摸着下巴蹲下身子,打量着兰斯洛特的扑克脸,“比如你?”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兰斯洛特觉得他做了个无比错误的假设。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瓦伦丁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像是要捏破他脸上冷静的面具一样用力。   但是兰斯洛特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改变,像是坚硬的宝石那样无懈可击毫不动摇,“乔舒亚堂兄是比我生命还要重要的存在,我若是知道,不可能看着他受苦。”   TBC 第14章 第十四章   乔舒亚比兰斯洛特的生命还重要,这是真话。   无论从家族的角度还是从个人角度。   乔舒亚有些意外地眯起眼睛,但是他已经看不清兰斯洛特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了。   焚烧灵魂一样的痛苦再度让他的视野模糊。   该死……要聊天能不能先把解毒剂给他注射了?   他虚弱地垂下头,有些不满地想道。   “真是动听的话啊。”瓦伦丁轻轻将兰斯洛特的脸甩开,眼神轻蔑地说道:“赫尔墨斯家族的人不是想抓就能抓的,”这次能在英国得手,是因为那栋别墅戒备太松。真要是去了赫尔墨斯的老巢,多少人都不够用。“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走投无路了?”他不屑地冷哼。   兰斯洛特维持着脸偏向一侧的姿势,垂着眼睫,“路从一开始就在你的面前,只不过你不走而已。”   他的语气相当冷静而且平淡,仿佛将瓦伦丁当白痴一样的回答让他的怒气扶摇直上。“别做梦了!我宁死也不会把代理权给你们的!”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面容扭曲地揪住了兰斯洛特的衣领。   “你不用死,有人替你死。”后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道。   瓦伦丁听见了身后传来一声嗤笑,伴随着锁链挣动的声音。   还在忍受DP-79折磨的乔舒亚被兰斯洛特的话逗笑了。   他大汗淋漓的身体因为笑而引起的痉挛而颤抖了两下,然后有些费劲地抬起头,看着瓦伦丁,孔雀蓝色的眼眸微微弯起。“从一开始……主导权就在我手里啊……”   面对他炫耀般的眼神,兰斯洛特的扑克脸出现了一丝裂纹。   给我闭嘴。   他在内心忍无可忍地说道。   眼看瓦伦丁的注意力又要被乔舒亚引过去,兰斯洛特沉下声音:“要想救你的女儿,只有和乔舒亚堂兄达成交易。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不明白呢?”   瓦伦丁的脸色发青,他当然明白!   但是要他跟一个目中无人的卑鄙小鬼妥协,打死他也不会这么做!   无论现在怎么看,他都应该是占上风的一方才对!为什么却奈何不了这两个小鬼!   兰斯洛特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边说道:“你不想失去艾格尼丝,但是也不肯对军火代理权放手对不对?越是想要兼得,越是容易被蒙蔽双眼。到底哪个才是失去了就永远找不回来的,你不会想不明白吧。”   瓦伦丁瞪着他,一个二十几岁的小鬼居然敢对他说教?!   但是一旦顺着他的话思考,就会发现妥协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明明对他的家族来说,亚欧地区的军火代理权只不过是权利的一部分,失去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以后总还有机会拿回来。但是艾格尼丝……若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那才真的是从他心头剜下一块肉。   【父亲,虽然我不能跟您住在一起,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但是我很爱您,就如同您爱我一样。将来我结婚的时候,一定会请您来主持婚礼!】   瓦伦丁被岁月侵蚀的脸上逐渐放缓了表情。“……罢了,罢了!只要你们能把女儿还给我,给你们就给你们吧!”他一脸阴郁地挥了挥手,让人给两人松绑,同时给乔舒亚注射了解毒剂。   当乔舒亚的身体因为脱离了锁链而瘫软下来的时候,已经自由的兰斯洛特一个箭步就冲过去,抱住了他的身体,没让他倒在地上。   “没事吧?”兰斯洛特让乔舒亚枕在自己的臂弯,微皱着眉头问道。他柔软的黑发都黏在了脸上,看上去非常狼狈。   “怎么可能没事……”乔舒亚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闭着眼睛,有些无力地往兰斯洛特的怀里钻了钻。“……痛死我了。”   兰斯洛特一愣,他惊讶地看着乔舒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想抱紧,又怕眼前这个依赖的人儿化为泡影。他居然觉得手足无措!   没有手足之情吗?   瓦伦丁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了。   他是老了啊。   也许从一开始,以他们为对手,他就注定“玩不起”。   ***   两天后,飞往纽约的赫尔墨斯专机上。   “没想到你居然会把瓦伦丁的女儿藏到国际刑警那里。”   兰斯洛特对乔舒亚出人意料的安排感到惊叹,难怪他和瓦伦丁怎么都找不到。谁都不会想到,黑手党斗争中的人质居然被国际刑警保护得好好的。   身着蓝丝绸缎衬衫和黑色西裤的乔舒亚坐在他的对面,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纤巧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舞动着,对兰斯洛特的话置若罔闻。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这段时间没处理的家族事务上。   虽然在阿伯丁别墅的时候,兰斯洛特也有处理一些,但有一部分事情,只有首领能够过问。   被无视了,兰斯洛特也不觉得生气,乔舒亚的态度除了之前被注射了解毒剂后有些反常,其余时间和以前没什么变化。   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的态度却还是和以前一样。这本身就是一种进展了吧。   至于他是怎么说服那个嫉恶如仇的拉斐尔·艾米斯的,自己总有办法查出来的。   优雅地端起青色花纹的茶杯,兰斯洛特心情放松地看向了窗外,云层之上的天空,格外辽阔。   “之前我把罗兰·瑟蒂斯在研究生化武器的线索告诉拉斐尔,让他觉得欠我一个人情。”   一个柔和而冷淡的声音以键盘的“哒哒”声为背景音响起。   兰斯洛特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着乔舒亚,后者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孔雀蓝色的眼睛里可以看到长方形的光点。   “我告诉他,我在意大利谈生意的时候邂逅了这位迷人的小姐,对她一见倾心。结果生意谈不拢,对方就打算绑架她作为人质。我不想让她卷进来,所以让他替我把艾格尼丝藏起来。他就信了。”   乔舒亚面不改色地一心二用,背诵一般毫无抑扬顿挫的声线把事情的经过说完了。   然后他沉默了两秒钟,忍不住抬头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兰斯洛特。“感想呢?”   “咳咳……”正在品尝刚上市的大吉岭红茶的兰斯洛特一下子呛到了,他抽了一张纸巾,优雅而快速地擦了擦嘴角。然后,一本正经地对上乔舒亚冰冷不悦的眼眸,“乔舒亚堂兄果然聪慧过人。”   乔舒亚轻哼了一声,把视线移回屏幕上。   何止是聪慧……兰斯洛特眯起眼睛,看着他那张俊美中带着秀气的白皙脸庞。   简直是狡猾至极。   用简单的话语编织成毫无破绽的合理谎言,然后将拉斐尔·瑟蒂斯神不知鬼不觉地拉入这场游戏。   安德鲁·瓦伦丁从一开始就没有胜机。   因为乔舒亚从一开始就把“王”给藏起来了。没有“王”,也就不可能被“将军”。   这份霸道与狡诈,令人心悦诚服。   从他对亚欧地区的代理权产生兴趣的时候,胜利就已经在朝他招手了。   只不过……通往胜利之路稍微坎坷过头了些。   兰斯洛特的目光落在他形状优美的下巴上一道暗红色的结痂上,然后又下移到他的袖口,两截纤细手腕上,缠绕着的白色纱布。   蓝灰色的眼眸微微降温。   仅此一次,下次绝不再陪他疯了。   ***   对留守在赫尔墨斯庄园的家族成员来说,他们对于这段日子里乔舒亚和兰斯洛特的去向,只知道首领去意大利的时候出现了意外,然后被兰斯洛特大人救了。在英国阿伯丁发生的事情,由于保镖们全军覆没,所以没有人传讯回去通报。   当两个人回到庄园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和平时一样的氛围。   “主人,兰斯洛特大人,欢迎回来。”   从大门口的守卫,到正在修建花园的园丁,再到屋内打扫的仆人,都这么恭敬地跟两人打招呼。   等他们走远后,才都鸦雀无声地微微张着嘴巴,表达惊讶。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两人并肩走在一起,以前乔舒亚总是冷淡地将兰斯洛特远远地甩在身后,亦或是根本不会和他同路。   说起来,他们两个明明去了不同的地方,最后却一起回来了?   ——被雇佣的佣人们很疑惑。   出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让两个人的关系变好了?主人的下巴又是怎么了?   “我要去书房看书,别跟过来。”当他们听到楼梯上乔舒亚冷淡的声音时,才觉得自己多虑了。   那么多年都相敬如“冰”,怎么可能一下子关系缓和呢。   TBC 第15章 最终章   当乔舒亚推门进入自己有些想念的书房时,看见了在用米色绒布擦拭书本的艾贝尔。   “主人……欢迎回来。”艾贝尔听见了开门声,侧头一看,先是有些惊讶,然后带着微笑说道。   乔舒亚看到了他脸上已经褪去了不少的淤青,微微皱了皱眉头,在身后合上了门。“让你在兰斯洛特手里受苦了。”   他说着,朝艾贝尔走去。   后者手中拿着绒布和书,正对着乔舒亚站直了身子。“为了主人,应该的。而且这些只是皮肉伤……主人!您的下巴……”他注意到了乔舒亚洁白下巴上的伤痕,瞪大了眼睛。自从五年前来到乔舒亚身边后,他从来没有看过主人受伤!   “皮肉伤而已。”乔舒亚模仿他毫不在意的语气,然后笑了出来。   他拍了拍眼神担忧的艾贝尔的肩膀,“反正这点小伤很快就会好的,到时候把疤弄掉就好了。”说着,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和以往一样,惬意地窝到沙发上看了起来。   艾贝尔看着他,觉得他似乎比之前在瓦伦丁的游艇上的时候又瘦了。   暗自叹了口气,他把书和绒布放下,走了出去,无声地合上门。既然主人回来了,就得嘱咐厨房做好点心了。   当整个书房只剩下乔舒亚一个人的时候,他把书盖在脸上。   有件事困扰着他,让他有些静不下心来,但是又不想让艾贝尔担心。   为什么一开始拼命想要阻止他的兰斯洛特最后反而帮了他拿到了亚欧地区的军火代理权呢?   很奇怪啊。   总觉得那家伙有阴谋。   这么想着,他将书本往下移了一些,露出一双透露着狡诈的孔雀色眼眸。   虽然之前觉得兰斯洛特很没劲,但是在知道了罗兰·瑟蒂斯那件事的真相后,忽然觉得他其实很不简单。   而且在海边别墅的时候,他所表现出的强势也勾起了他的兴趣。   近在咫尺的对手吗……还真是新鲜呢。   ×××   果然还是很不对劲吧?主人居然和兰斯洛特大人一起用餐了!   天哪,明天该不会就是世界末日吧!   餐厅的门口,一众仆人偷偷地往里窥视着。在亲眼看到乔舒亚和兰斯洛特相对而坐一起安静用餐的场景后,都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太、不、真、实、了!   换了平时,主人根本不会和兰斯洛特大人在同一时间段踏入餐厅。   所以仆人们每天都要多费一倍时间去清理餐厅。   两遍早餐、两遍午餐、两遍晚餐……只有在两个中的某一个出行的时候,才稍微轻松一些。   但是现在……   长桌两端,他们都各自正常地用着一样的餐点,居然一点违和感也没有!   仆人们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他们记得这两位的喜好应该是完全不同的才对。   有憋不住的仆人去厨房问了,才知道今天做的都是主人喜欢吃的菜。那也难怪,为什么气氛会这么平和了。   如果是兰斯洛特大人,即使是完全不合自己胃口的东西,也能像往常一样优雅地吃下去。   虽然他们内心也对兰斯洛特大人抱有着绝对的敬畏,但就是这么觉得。   几个仆人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流了想法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当他们再小心翼翼地把目光放回餐厅的时候,就看到乔舒亚一手拿着叉着一块诱人黄桃的银叉,一边笑意吟吟地托着下巴朝门口看过来。   “想要过来一起吃吗?”他温柔地问道。   一秒钟之内,聚集在门外的仆人全部撤光。   “何必吓他们。”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口晚餐的兰斯洛特优雅地用纸巾按了按嘴角。然后站起身,同时,身后的仆人向外拉开座位。“乔舒亚堂兄,慢用。”他有礼貌地颔首,然后打算离开。   身后却响起了乔舒亚的声音,“晚上有空吗?一起去打猎吧。”   打猎……?晚上?!   兰斯洛特的脚步僵住,他回过头,微微睁大眼睛。“你是认真的吗?”   “这回是吓你的。”乔舒亚弯着眼睛扔下叉子,银器敲打餐盘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往嘴里含了一口芬芳的香槟,然后心情不错地离了席,朝他的书房走去。   兰斯洛特失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餐厅里的仆人们都一脸惊奇。   主人居然……居然和兰斯洛特大人开玩笑?!   ×××   修长而带着薄茧的食指轻轻按下白色的琴键,挨着次序,一个一个,每一个音律都很分明。   兰斯洛特在为他书房里的斯坦威钢琴调音。   和对书籍有着极大热爱的乔舒亚不同,他消磨时间的方式除了看书,还有弹钢琴。   他绝非是感性,或是情绪化的人。相反,他时常让人觉得毫无感情而且冷酷果断。   那是因为他将所有会影响判断的情绪全部通过弹琴这样的方式导出了大脑。   当他端坐在琴椅的前三分之一,轻轻地将双手放到黑白分明的琴键上。   就不再是理智操纵身体了。   或是忧郁,或是喜悦,或是烦躁……情绪成为了指尖的主人,引导他弹奏出各种各样的旋律。   当然——前提是和乔舒亚无关的情绪。   那家伙煽风点火和火上浇油的本事令人叹为观止,没有人能在他面前维持冷静的头脑。   眼前浮现出他恶魔一般轻柔而恶劣的笑容,兰斯洛特的指尖忍不住在琴键上飞舞起来。   接连溢出的音律有些焦躁,他无意识地皱起眉头,手指跃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要留下残影。   他想要解开“诅咒”,但是又不知道要怎么做。   所以焦躁。   【痛死了……】脑海中出现了乔舒亚一脸苍白地往自己怀里钻的样子。   多么奇异的景象,不是梦。   正因为不是梦,所以更加焦躁。   就像他对安德鲁·瓦伦丁说的那样,乔舒亚比他的生命还重要。   但是离自己彻底下定决心还缺了一点什么。   是什么呢?   越是思考,他弹出的旋律就越是飞快,宛如电闪雷鸣,令人战栗。   就在他如此投入的时候,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几乎被琴声掩埋的敲门声。   于是,激烈的节奏戛然而止。   “进来。”他淡淡地说着,缓缓放下琴盖。只有微微冒烟的琴弦证明他刚才弹奏出了多么不平静的曲子。   “咔嚓”一声,门把被转动。诺伊斯走了进来。他端着一个银色的托盘,上面摆放着一壶加了柠檬片的花茶,和一个剔透的茶杯。   “主人,这是凝神的。”诺伊斯说着,将餐盘轻放到了黑色的书桌上。   兰斯洛特看了他一眼,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指。   他并没有吩咐厨房准备凝神的花茶。   是诺伊斯听见了他发泄情绪的琴声,才送来的。   “除了送茶,你还有什么话说?”兰斯洛特的指尖抚了一下黑色光亮的琴盖,然后没什么表情地问道。   “恕属下逾越,经过了这么多事情,我们都不太清楚应该怎么看待乔舒亚大人了。所以我斗胆,询问您现在的想法。”诺伊斯低着头,单膝跪下,如此说道。   他口中的“我们”,说的是兰斯洛特的个人势力,并非赫尔墨斯家族里,他和乔舒亚共同的部下。   “我的想法?”兰斯洛特垂着眼睫,低喃了一句。听他的语气,好像连自己都有一些困惑。   诺伊斯有些紧张地抬起头,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如果连冷静理智的兰斯洛特大人都动摇了……   不过兰斯洛特很快就露出了他熟悉的,冷漠得如冰雕一样的表情。“他是赫尔墨斯家族的首领,在庄园内,该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但是要记住,你们的主人,是我。”   他没有一丝犹豫地,就和乔舒亚划清了界限。   没错……这样冷彻的声线,丝毫不为感情所影响的言语,才是他熟悉的兰斯洛特大人。   诺伊斯的心平静了下来,他点了点头,恭敬地退了出去。   听着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兰斯洛特再次翻起了琴盖。   蓝灰色的眼眸微眯着注视有明显高度差异的黑键和白键,就算再怎么动摇……他和乔舒亚之间还是有无法消除的芥蒂,就像它们一样。   他伸出手指,同时将黑键和白键往下压去,听到那共鸣般的音色后,微微勾起了嘴角。但就算这样,还是可以一起奏出和谐的乐章啊。   乔舒亚堂兄,我会和你一起走下去的,直到找到那一分不足的来源。   END   作者有话要说:   23333感觉是个模棱两可开放式的结局呢!兰斯洛特和乔舒亚对彼此的感情不能说是纯粹的爱,兰斯洛特是执着,乔舒亚是兴趣……因为是四年前写的了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当时的构思。现在看看不合理的地方一抓一大把……   不过总之我是超级喜欢小受的设定啦!孩童般的孩子气、贪婪、无所顾忌,又像狐狸那样狡猾充满野心……把人生当成是最大的游戏输了之后气急败坏的模样也很可爱2333和截然相反的兰斯洛特超级般配不是吗!